衙役转身往门里走,走到门槛那儿又回头看了顾尘一眼。
“我劝你还是别等了。”他说,“县太爷要是知道你来,只怕第一个就拿你下狱。”
常悦站在石狮子旁边,手里的布包被她攥出了褶子。
她虽然能言善辩,但要说不紧张是假的。
衙役是好歹算有官职在身,她只是个毫无背景的普通人,甚至真论起来,在这个世界她都没有户籍,比流民还不如。
顾尘一言不发地看着衙役远走的背影。
汀兰低头看着小雀,小雀也抬起头看她。
“汀兰姐,”小雀小声说,“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不应该来看他……”
汀兰摇摇头,把她的手握紧了。
“没有。”她说,“你做得很好。”
门里头隐隐约约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众人没想到,县太爷竟然亲自出来了。
更让众人没想到的是,县太爷还是主动来的,衙役都还没来得及把话传过去。
县太爷是个穿着深青官服的中年人,他已经抬步迈过了门槛,身后跟着一串人,脚步声杂乱。
他一眼看见顾尘和常悦,脸上的褶子立刻堆满了笑。
“哎呀,顾公子!这位是常悦姑娘是吧?”他快走几步,两手作揖,腰弯得几乎要碰到膝盖,“怎么不早说呢?下官眼拙,方才底下人不懂事,把您拦在外头,真是罪过,罪过!”
顾尘也跟着拱了拱手,一时没接上话。
说实话他有点懵。
常悦站着,眼睛在县太爷脸上转了一圈,又看看顾尘,最后落在顾尘那张被风吹得发青的脸上。
顾尘和她什么时候成需要县太爷需要奉承巴结的大人物了?
两人对视了一下,都没吭声。
县太爷见他们不说话,又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嗓子:“您跟周大人的关系,下官早些时候不知道,这才……周大人前些日子还同下官提过,说安乐县有个姓顾的年轻画家,画得一手好画,身边还总有一位仙女一样的人物,让我多照应照应,下官当时还不知道就是您和常悦姑娘呢。”
他说着,朝顾尘身后那辆骡车看了一眼,又笑着补了一句:“要是早知道,哪敢让您在门口吹风。”
常悦听得心里一动。
周大人,周梁生。
前些日子她确实在老周头的茶馆里听到一些话,说是周梁生成为某个大人物的得意门生,在京里彻底有了门路,年底的考绩要是下来,少说也能升半级。
当时她只当是茶余饭后的闲话,没往心里去。
现在看来……是真的升了。
顾尘反应过来,眉头微微蹙起。
他没接县太爷的话,只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常悦知道他是觉得这县太爷太势力,他不喜欢这样的人。
常悦在心里叹了口气。
沾光这种事,她在现代见得多了。
谁家亲戚在局里当个小科长,谁就能在饭桌上被人敬三杯酒。
她只是没想到她自己也有因此被人敬酒的一天,要知道她都习惯当三无人员了。
无家人无朋友无伴侣。
“我听说您来这边是认尸的?”县太爷问。
“是。”顾尘说,“钱老夫子的遗体,我们想见一面。”
“见,自然可以见。”县太爷一摆手,“快请进,快请进。”
他说着,目光落到汀兰和小雀身上,脸上的笑收了一些,却还是客气的。
“这两位是……”
“是钱老夫子的家眷。”顾尘说。
县太爷愣了一下,看着汀兰那身月白褂子,又看看小雀的脸,嘴角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问,只说:“里边请。”
停尸的地方在县衙后院,一间不大的屋子,门口常年挂着两盏白纸灯笼,风一吹就晃,看着颇为阴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