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庭为轻装简从的特遣队慷慨地提供了诸多“辅助工具”,例如色泽深沉不反光的金属勾爪和相当结实的剑麻绳之类的,看得出来如果没有帮手,他们的确打算亲自上阵。
然而大多数时候值得自豪的壮硕体型,在特定作业场景下就是有百般无奈,苛刻训练与奢华装备也不能让他们如蛇一样悄然钻进一个小洞。
曼陀罗也不能,还得站在椅子上才能看清桌面,但她至少比这帮高人更适合秘密行动。
这毋庸置疑是有必要性的秘密行动。
绝对不是私闯民宅和盗窃!
曼陀罗一边在心中安慰着自己,一边蹑手蹑脚地将仿制钥匙插进展厅侧门的锁孔,轻轻一拧,卡涩的锁芯发出一阵细微的喀嚓声。
她抬高手臂压了一下门把手,黄铜构件倾斜向下,但还是没法推开。
“还有门栓。”水晶兰小声提醒道,抓紧一条撬棍平面形状的钢条,从门缝里探进去灵巧地向上一拨,门扉总算退开一条通路。
垫脚,曲腿,蹲下,一鼠头顶贴着另一鼠下巴,四个身影扶着门框齐齐探头观察室内情况,被蹭到的耳朵连连抖动拍打头顶鼠的脸颊表示抗议。
最底下的队员已经快被压倒在地:“队长,好重,我要不行了吱...”
“嘘。”曼陀罗示意安静,拉着其他人缩回身子,把钥匙递给队员,“你负责在外面警戒。”
她将门轻轻掩上,贴着光线黯淡的展厅走廊向内深入。近期发生的事情让大学叫停了面向群众的公开展览,展品上大多覆盖着一层布,起伏似光洁的石膏山峰。
连绵山脉沉默地映衬着峰脊间时隐时现的巨人,她们转动的视线不时笼罩整座山体,揭露出鲜明的光暗区分,于那些明亮之面,目光正在因某种尚没有清晰轮廓的更庞大存在而紧绷。
有一名巨人先于同伴跨过肋拱,摇曳的火红色尾尖毫无征兆地僵直一瞬。
“感觉有点沉闷。”曼陀罗小声说。
“毕竟是室内,这几天也没敞开通风过。”水晶兰停下动作感受了一会,“怎么了吗?”
曼陀罗往前走了几步才回应:“我不确定,但就像是一种感觉,提醒我这里有什么还没意识到的地方不太对劲,不知道该怎么准确描述。”
“小心些。”她说完又立即改口,“不,我不是说放慢动作和...哎,总之多注意感觉吱。”
水晶兰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她们的首要目标是那颗严密保存在展厅仓库中的青绿色发光大球,为此还专门带上了沉重的铅皮盒。
不知道为什么,反正诺文先生说要带。
在如今的形势下,夜明珠的定位暂且从实验器具回归奢侈珠宝,将它移来移去实在麻烦,塞勒对自己租住的地方也不是很放心,决定把它存放在大学内。
展厅钥匙由大学保管,单独的房间钥匙需守卫陪同才能取用,锁盒钥匙则在他自己手中。
有守卫,有锁盒,有专用房间,安全性总比他的廉租区段高得多——只不过很可惜,审判庭执意要让赛勒先生体会一下相关性和因果性的区别。
穿过寂静的走廊,转过一道转角,曼陀罗竖起耳朵听了听周围的动静。
确认四下无人,她迅速抽出一把轻薄的无尖刃片抵住锁栓,拇指压紧刀柄上的活动凹槽。
这是一把原理与教廷骑士切割剑相同的“万能钥匙”,不过储体里换成了水魔力,专门用于对付某些小而坚固的精湛工艺。
像是水管热胀冷缩,让人想起冰纹蔓延的古怪噪声过后,淅淅沥沥液化散落的混溶物质让锁与门的作用不复存在,鼠鼠们谨慎地抬脚跨过液滴。
水晶兰很快发现了目标:“那边!”
顺着摇晃的尾巴看去,曼陀罗立即看到了那口附有金属箍带的大木箱。其实在刚刚走进房间时,有种微妙的不适感就指向了那个方向,就好像她们凭着某种感觉提前意识到了它的存在。
鼠鼠们很快将铅皮盒抬到近前,如法炮制地让锁从盒上退休,青绿色的光芒霎时充盈而出。
瞳孔微微一缩,一种森林暴雨前的阴郁压抑慢慢攀上心头,让曼陀罗有些不舒服地扯了扯衣领,那种依然无法被语言捕捉固定的感觉愈发强烈。
<辐射>
一个来源未知的缥缈词汇闪过,如雾从红松鼠如锥般锐利的聚焦思绪之外散去,落进无迹可寻的未知之处。
<影响>
渗入树皮与土壤的液滴悄无声息,它再度从叶尖滑落,发出一声轻响。
曼陀罗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又无法全神贯注地去追寻,它太过微弱,微弱得甚至无法让思绪塑形向惊讶和警觉,但往昔遗留下的痕迹略微阻塞了它的流淌。
<源>
她愣了一下:“你们有感觉到什么吗?”
水晶兰好奇地戳了一下夜明珠,听到队长询问又连忙恢复正色:“没感觉到什么...硬要说的话,有点闷热?”
“诺文先生让我们不要在这个发光球旁边待太久。”曼陀罗下令道,“先装起来吧吱。”
将光芒关进铅皮盒里,一片黑暗间,压抑的感觉反而突然散去不少,大概是铅皮盒起了作用吧。
她这才转头看向仓库内其他需要“出些小问题”的东西。实话实说,红松鼠其实看不太懂这些稀奇古怪的实验设备都是做什么的。
好在她有一个完美的行动方案:“能直接装走的抽一半拿走,太大的东西就把看起来值钱的部分先拆下来!大家动作快点吱!”
“队长我们听起来好像一群小偷啊吱!”
“...以后会还的!会还的啦!”
裹挟着大包小包,鼠鼠们蚂蚁搬家似的迅速溜出展厅。
...
得知辐射源已经被铅盒封印,瓦拉杜特的空气仿佛都突然又清新了起来。不过有苹果酒异常在先,诺文无心品味这或偏或倚的呼吸感受。
如果他对异象基本表现的猜测没有太大差错,那就极有必要去见巴斯图尔一面了。
嘱咐马兰花和雪球照顾好自己,相互看好其他人之后,诺文匆匆拉上安卡拉和杜法就出了门,后者主要起到一个刷朋友卡获取合理通行证的作用。
连着两天没睡好,杜法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大清早就被诺文叫起来人都是懵的:“这?怎么突然就要去找巴斯图尔?不是要避免外出吗?还是他怎么了?”
“此一时,彼一时嘛。”诺文简略地介绍了一下情况,“总而言之,某些事情正在发生,但它进展的速度还没有快到我们无法做出任何及时反应的程度。”
杜法愣神的功夫,安卡拉认真地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诺文忽然显得不太担心异象影响自己?
或许是因为往昔记忆里对苹果酒的知识仅限于客观描述。但剔除那些难以确认的部分,诺文只能给出唯一一个可以涵盖全部推理依据的词汇。
“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