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卡拉带着不明意味喔了一声，不过上翘的尾音中显然带着探究。
想了想，诺文还是给了龙娘一个更有说服力的答案：“我能通过某些已经不再变化的死知识进行对照，如果我熟悉的那一部分有什么异常，不太可能完全没法察觉。”
“这些我熟悉的东西或许在当今的学界还没有足够的认识，此时放任不管，以后可能就没法收拾了。”
“如果它因此变成了诺文知道的样子呢？”安卡拉追问。
“那我至少知道该注意什么，又能利用什么，这没准还是件好事。”
三人两前一后地快步沿着清晨街道走去，穿行于对大学内事件少有知悉的渐升喧嚣。当初挑剔的选址反而方便了今天的行程，因为巴斯图尔的住处恰好偏向城市外沿。
学者往往不会只顾埋头于一项研究，晶体也不是巴斯图尔唯一的兴趣。
得益于教会先进过头的生物学研究水平，许多关于生命机理的现象和规律早已成为学界共识，几百年来都不乏有人继续钻研如何将其转化为实际应用，追溯更本源的层次。
在发表手性成果之前，二十六岁的巴斯图尔已经考取了物理与化学教授资格，不过他更愿意成日埋首在实验室里，因此研究经费不甚宽裕。
在进行研究的同时，他也尝试用学识为瓦拉杜特的酒厂、蚕农、牧场主解决一些相关问题，以获取继续实验的经费，住处随之迁向了适合容纳实验动物的近郊。
瓦拉杜特不乏风景优美的庄园选址，总的来说离城区越远，构成景色的成分就越向自然物偏移。
巴斯图尔的庄园介于两者之间，不过更像是一座需要承担生产职责的农牧庄园，而不是某位富有者偶尔来度假的悠闲去处。
需要长期观察的牲畜们早早便被带出去觅食，偶尔还有几声不合时宜的迟来鸡鸣从简单修建的苗木间升起。
庄园南侧，一棵或许有百年历史的粗大柳树旁立着蚕房，葡萄藤整齐地在爬架上舒展。其他地方更多处于自然生长状态，能看见蘑菇和野花一同绽放，数量不至于过多。
总之看起来对鼻炎患者挺友好的。
有熟人就是好办事，杜法很快带着两人见到了睡眼惺忪的年轻学者，受到了他热情但略显生疏的家常招待，客观上算得上实用的物件大概只有椅子和水果。
“实验测量结果有奇怪的偏差？”
“杜法先生，我对电磁学并不了解，恐怕帮不上您什么忙。”巴斯图尔诚恳地说，“况且您也知道，大学发生了那些事情...我最近一直在忙于可以明确证实的工作。”
诺文表现出合理的好奇：“能看看您的其他研究吗？”
“当然可以，阁下。”巴斯图尔很高兴，“我正期待您能给出些看法呢！”
“来吧，随便看一看也好，这真是我的荣幸！”
他手忙脚乱地把椅子推回桌面下，引着三人进入一间棕灰色墙漆的宽敞房间，红棕色的木质大柜与多张桌面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精巧的玻璃器皿。
另一侧靠在壁炉旁的书桌上，厚厚的典籍中已经记录下不少璀璨的思维火花，墨渍在纹路间延伸发亮。
在过去数年的研究中，巴斯图尔就是在这样简朴的氛围中默默埋首实验，从一桩传闻般缥缈的疑难研究中发掘出了分子手性这一伟大突破。
然而还未等他意识到自己成果的重要性，就忽而惊闻遥远北方已经有人早早提出了完善理论。
巴斯图尔当然不可能知道，拉曼查只是照抄了另一套在这个世界仍需检验的空中楼阁，他或许在短暂的兴奋后就自然地将其视为一个小发现，重新回去埋头研究其他难题。
看见墙上依照拉曼查知识生涩绘制的化学结构式图，诺文不由为这位年轻学者感到一丝惭愧。
“请见谅，我一直都在同时开展许多实验，堆积下来的设备越来越多，”巴斯图尔在桌面间穿行，指向两套托着酒瓶泡水加热的装置，“最近本来想整理一下，但令人惊奇的是，其中一些现象间竟恰好存在我先前没有发现的关联。”
“存在于酒中的微质，在发酵消旋性质互相抵消的酒石酸盐混合物时，似乎会优先消耗其中一种形式的酒石酸，而另一种则较多地保留下来。”
“我尝试过不同的酒液样本，也试过用加热去控制微质存量，实验结果...有些令人困惑。”
“具体而言？”杜法问。
“貌似可以归纳出某种泛用的规律。”巴斯图尔尝试描述，“但偏偏又有一个切实存在而且极不寻常的反例——有一瓶明显还有微质活动的酒并没有继续发酵酒石酸盐。”
他指向一瓶专门放起来的葡萄酒：“就是这一瓶，外观上看不出什么特殊之处，和其他酒样是同一个桶里装出来的。我取了一些微质样本，反过来在其他酒液中进行实验，结果却还是一样。”
“我怀疑是装瓶，或是后续进行的某个步骤混入了其他微质。”
杜法不动声色地看了诺文一眼：“阁下，又一种‘令人困惑’的结果。”
诺文没有回话。
他紧盯着那瓶酒，脖颈后寒毛针扎般竖立。
“用显微镜观察过了？”诺文快步走到桌面上的显微镜前，“确定它们还在活动？”
这是一架在当今时代颇为先进的双目显微镜，使用了来自塞壬弥西亚的优质冕牌与火石玻璃组合成三合透镜，显著消除色差和变形，巴斯图尔不太可能犯低级错误。
“我很确定，阁下。”巴斯图尔转身去打开大柜玻璃，“它们依然有缓慢的繁殖和运动迹象，但比正常的发酵微质虚弱得多。我这里还有培养的菌落样本。”
“都拿过来。”
载玻片很快准备好，呈现在视野中的是一些平平无奇的羸弱微生物，属于细菌大家庭中微不足道的无名分支。
“给我一些水。”观察了一会后，诺文面无表情地从衣兜里掏出了药剂母盐，将真正意义上对细菌堪称末日审判的致死量橘霉素点在了载玻片上。
安卡拉能听见诺文的呼吸声都快停止了。
无事发生。
它们只是被流体冲得晃了晃，在足够把常见致病菌净化一空的橘霉素海洋中悠然徜徉。
组成物质的成分坚实而稳固，然而视角已在不知不觉中改变，那并不应该存在的倒映之物悄然侵染现实，在世界的认知中凝结为了合理存在的基底。
<镜像>
如同暴雨终于自乌云间落下，他沉闷的思绪猛然明悟。
诺文只差最后的确认，一缕冷汗从额头流下：“安卡拉，去沾一点土来，巴斯图尔先生，请把其他菌落样本也拿来。我得看看它能不能在环境里活下来，如果其他微生物也不能处理掉它...”
结果显而易见，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却又心生紧张地看向诺文。
<它有问题，因为你能听到我们了，工友。>
我知道。诺文在心中回应。
能在这种自然界大逃杀中风雨不动安如山，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镜像生命，已经不是一般的细菌了，必须要出重拳！
<(??????)?，神圣的巴氏消-毒毒毒毒毒-法！>
“巴斯图尔先生，”诺文缓缓后退，夹起柴火丢进壁炉，“生物学手段已经有点力不从心了，我建议您立即用贴合天神光辉的形式净化掉这些顽固微质。”
“不然，我们以后恐怕就不一定还能喝到美味的苹果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