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酒瓶撞向栏杆,刺耳碎裂声转瞬响彻夜空。
直觉先于思维促动身躯,橄榄状的深邃瞳孔于蔓延细密膜纹的湛蓝海洋中央绽开,轻巧无声地弹身而起,柔软甲片如游鱼尾鳍顺势浮起,系牵流动的无形丝带。
甲胄以迥异规则流散应力,龙施加于大地的压力亦不例外。重量飘散为清风,一层轻薄阻隔便让这个脆弱的世界为她让开通路。
运用得当的施力技巧,于甲胄能够支撑的范围内,她在三秒内悄然跨越一整条长廊,让半掩门扉的转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
被碎裂声惊动的雪球将头转向了窗户,手指随之低垂抵住了桌沿。
“嗯...?”
她的耳朵动了动,刚想转身。
“雪球,”一双手探进雪球咯吱窝高高举了起来,温柔地转面,让她迎上安卡拉湛蓝的眼睛,“看我。”
白鼠眼中露出一丝困惑,但还是顺从地将脑袋轻轻靠在龙娘肩头。
安卡拉抽出一只手拖抱住雪球,龙尾毫无好奇之意地扫过,搭合桌上皮册。她低头嗅了嗅雪球纯白色的头发,那颗小心脏平缓温和,应该并未受到剧烈刺激。
时机恰到好处的异响,反常的大动干戈与几秒思考时间,已经足够雪球明悟许多事情,她及时掐断了蔓延的思绪,在心中数起了质数。
另一道脚步匆匆而至,于门外投来亟待了解情况的眼神。
雪球拍了拍安卡拉的肩膀,双手绕到龙娘背后,对诺文做出一个卷曲手掌上压合盖平手掌的手势,一对食指和拇指做出相框式示意,又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容器。这样大。两个。
诺文对安卡拉点点头,很快带着两个空木盒返回,让龙娘运用了一点点重力因素将两本可疑之物间接装进其中。
不管里面是什么,还是不要继续看为好。
在酒瓶破碎、书桌抬起四十五度角再放下的动静中,特里诺的沉眠依旧不受打扰,不由让人担心他是否会一睡不醒。然而鼻息、脉搏和稳定的灵性壁垒又很难在常规生理学上加以证明。
诺文刚刚用力扔出去示警的酒瓶大概打扰了不少人的睡眠,然而半夜间的一阵叮铃桄榔也并不一定能真把人从被窝里吵起来。
养过猫的人必然对此深有体会。
全自动家庭闯祸机,桌面与柜台清理大师,棉质拖地而且语音控制不了,最让人心力衰竭的是,这群无实物表演大师晚上总能闹出拆迁般的动静,早上一看却总是找不到受害物品。
久而久之,对于半夜不至于天崩地裂的怪动静,大部分人只会在被窝里翻个身,自暴自弃地推至睡醒再说。
三人安静地挪出房间,诺文蹲下来仔细检查着雪球,做了几个简单的反射和逻辑思辨测试,才尽可能温和地问:“刚刚发生了什么?”
平心而论,这句话大抵应该别人来问诺文。
然而警觉者与亲历者这两个密不可分的身份,在这种情况下往往有悖常理地互不相交。
思绪中只剩下阴沉闷躁的乌云,向着任一方向无止尽地延伸,其中截取感触的任意一处区域皆令思绪迟滞如涉足泥中,难以从中寻觅回任何实质。
就像被突然抽空支撑的积木,曾有意义的某座形体坍塌化为混沌,无法以人受到身体局限的逻辑与理性推演重建,剩下的一切都再无意义。
认知的基础已经破碎,依附其上之物随之湮灭。
维持了超乎所需的开口姿势许久后,雪球喉咙中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没有忘记刚刚经历的体验,但无法找到任何一种恰当的概念和定义,去有意义地描述那些毫无意义的东西,而那些东西的轮廓已经在认知的夹缝后干涸于无形。
“我...”
...后面应该是什么?
雪球茫然了一瞬,思维随即填补上一个应该率先出口的合理词汇。
“异象。”
“它没有躲藏。”内心的笃定与理智的犹豫之矛盾,让话语不确定地轻轻漂浮,“它想让我知道。”
“但...我不理解。”
“我认识不到它。”
几句话零碎得让常人只怕会觉得莫名其妙,但诺文过于丰富的记忆里能很轻易找到与之相对的概念——知识逐人,然而灵感不足。
至于这是认知危害还是哪尊不可名状之物的污染,且不能先入为主地假装自己知道。
谢天谢地,诺文没从雪球脸上看见什么诡异的失落和遗憾,最担忧的情况并没有发生。他抱紧雪球摸了摸头:“有什么值得我们注意的吗?”
雪球摇摇头,又似乎想起什么点了下头:“射线...几何学上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了这个。”
“它断了。”她轻声说。
射线,由线段一端无限延长形成的直线图形,具有单一端点且无法测量长度。
不可度量。
相应概念在诺文脑中一闪而过,一个使模型成立的点于思绪中汇聚,放射状在墨纸上延伸,他皱起眉头,似乎理解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触及。
单论概念本身,它太过简约,向其中添加更多实体,射线的定义就已不复精确。正确的逻辑推理无法基于一个能被任意方式解释的模糊概念成立。
指尖轻轻空中划过,停顿,跳过思考直达结果,她从来不向直觉追问为什么。
“延伸。”安卡拉若有所思地说,“从点出发,一直延伸...”
无论射线延伸向何方,都必须依据于一个点。
但这个点是什么?
实验的异常,特里诺的工作,苹果酒与雪球刚刚发生的一切构成了一片幽深的无光密林,线索或许就在其中。
思绪在含糊的隐喻中兜兜转转,谨慎地避免向任何未知之处贸然前进,然而四周没有传来分毫回响,如同不知捉迷藏已经结束,依旧在树洞中小心躲藏的孩子。
诺文很难找到一个足够明确的答案,他甚至觉得自己还没有遇到真正决定性的证据。
<不>
墨纸上卷起褶皱,露出一角否定性的提醒。在孤绝如黑色魔方的意识之中,思绪开始精密而冷酷地运行,回溯记录档案并将其重新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