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这便是我今日站上讲台的原因,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个问题。”
亚达拉夫轻鞠一躬:“我就不占用大家太多时间了,与我相反,巴斯图尔的发现更值得我们惊叹。”
说完,他后退一步,台下掌声雷动。
“看来他和您想得一样。”杜法边鼓掌边说。
“转换一下思路,总有人能想到的。”诺文笑了笑,没有接受杜法的恭维,“更何况设计一个真正可靠的实验流程远比嘴上说说难得多,我显然还没有投入和他一样辛勤的工作。”
说话间,一些不必要的器具被撤下,只剩偏转装置还留在桌上。
一位极为年轻的学者走上前与亚达拉夫握手,绕着设备反复检查,偶尔的静立间,他的手也一直没有闲下来,或是摆正样品瓶,或是抵在桌布上,目光不时扫一眼听众席又立即低下。
“这小子紧张得要命。”克莱门特怜悯地说。
杜法望着巴斯图尔,露出一点笑意。
“他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走上台,就已经比以前有很大进步了。”
交接持续了近一刻钟,巴斯图尔终于整了整衣领,走到桌前站定。
与探讨灵魂的激烈、研究电磁的肃穆庄严不同,他只是将两支装着透明液体的玻璃管并排放在桌上,清了好几次嗓子才对听众席开口:“诸位...”
“诸位。”他磕绊了一下,“呃,今天我带来的东西,按化学意义上已经能够确认的组成来看,是同一种盐。”
“但我将它们分开之后,得到的却是两种无法通过普通旋转互相重合的晶体。”
“而且我还发现——”他指向玻璃管,想了想又拿起指示杆突出具体所指,“它们居然能使同一束偏振光朝相反的方向转动!”
几位心不在焉的学者和炼金术师转过目光,聚焦在巴斯图尔脸上。
“您刚刚说什么?同一种盐?”
“是的。”
“组成相同?”
“按照我们目前能检查的化学组成,相同。”
“那您为什么要说它们是两种东西?”
“因为我发现它们在性质上不能归类于同一种东西。”
在更多问题到来之前,巴斯图尔磕磕绊绊地念着腹稿,向听众解释酒石酸及其相关盐类长期存在一种令人费解的现象。
“...若干样品按照通常的化学方法分析,具有极其相似的组成与反应性质,有些溶液却能够旋转偏振光的平面,另一些则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净旋光效应。”
“先前学界通常归咎于杂质,或是认为分析和检验不够精确,亦或是偏振装置本身存在某种尚未发现的误差。”
巴斯图尔看了一眼桌上:“我想今天最后一点能够被暂时排除,毕竟这是亚达拉夫先生多次改进的精密装置,这一实验也不涉及明显的电磁作用。”
他高高举起两幅图向全场展示,那是两枚极其相似的晶体,粗一看甚至很难发现什么不同。
“请看这里!”巴斯图尔示意助手帮自己点一下关键,“这个斜面!还有相对的另一副的这里!”
“如果只考虑主要晶面与角度,它们的确极其相近。但如果诸位仔细检查这些次要斜面,便会发现两类晶体在左右方向上具有截然不同的差异!”
确保大家都看见之后,他才放下示意图,举起双手:“就像我们的左手和右手,您无论如何转过来,倒过去,它们就是没办法完全重合!”
礼堂里顿时出现了一幅荒唐的景象。
几十名学者不约而同地举起双手,有人将手背转向自己,有人开始比较拇指位置,还有人试图将双手以违反人体关节结构的方式扭到一起。
鼠鼠们同样惊奇地举起手,左右看来看去:“真的诶!”
克莱门特咦了一声,若有所思:“所以我们花了这么多年才发现,自己的盐有左右手之分?”
“倒也不完全是。”诺文淡定地解释道,“巴斯图尔的突破在于,他证明了化学组成相同的物质,可以因为组成的空间差别而导致截然不同的性质。”
“有什么用?”
“你是一个炼金术士,你确定要问我吗?”
问荆草将脑袋垫在前排椅背上,垂下的头发堪比厉鬼索命,飘散中传出阴恻恻的声音:“啊...炼金术,相同配方、相同流程、近乎无差别的条件,最后什么鬼东西都会跑出来诶嘿嘿嘿...”
诺文自然地伸手摸了摸问荆草:“别把头发卡到缝里了。”
巴斯图尔已经让助手取出几枚实际晶体,由于太小只能让感兴趣的人靠近观察。
“您怎么把它们拣选出来的?”
“镊子。”
提问者大吃一惊:“这耗费了您多少时间?”
“只是一个上午。”巴斯图尔轻松地回答道,“不过算上发现与思索的时间就长了。”
他让助手把两组晶体分别溶解,将新旧共四支溶剂放在偏振装置下,第一组使偏振方向向一侧旋转,第二组则向相反方向旋转。
而均匀混合的第三组,则让旋光效应几乎消失。
巴斯图尔重复演示了数次,并允许任何人代替助手操作,又换了观察顺序,将此前那些关于化学组成、晶体形态与溶液旋光之间的困惑,清楚地摆在全体听众面前。
克莱门特罕见地主动起身喊话:“您能否证明这种左右差别在溶液里仍然具有意义?”
巴斯图尔显然早已料到会有人这样质疑。
“抱歉,先生,我不能直接看见溶液中最微小的结构。”他喊道,“但如果两类晶体能溶解之后表现出方向相反的旋光作用,那么至少说明,决定这种光学差别的某些性质,并没有随着原来的外部晶体形态消失而全部消失!”
“也就是说,物质的空间排列本身,足以改变某些可测量的物理性质!”
众人嗡嗡低语了片刻,一声前所未有的高喊声忽然穿透整座礼堂:“那生命呢?巴斯图尔先生,您是否考虑过,生命活动中也存在这种不对称?”
年轻人的神情变得更加认真,因为那是一位教会学士。
“当然,先生!当然考虑过!”
学士从座椅空隙间艰难迈进好几步:“那是否可能存在某种生命原则,使自然界中的物质偏爱一类排列方式?”
“这我不敢保证。”
“如果这种排列在生命体中具有普遍性,难道不是生命拥有特殊本质的有力证据?”学士不肯善罢甘休。
巴斯图尔慎重地想了一会:“如果您能证明某种生命活动确实表现出稳定的不对称,我们便应当认真研究它。”
“至于那究竟证明生命具有一种普通化学过程无法解释的特殊力量,还是证明某些化学过程在生命体内具有我们尚未理解的条件,我想目前不能轻率定下结论。”
塞勒也在听众席中,他忽然发问:“那么您认为自然界会不会在某种极其微小的作用下,渐渐只保留左右两种形式中的一种?”
巴斯图尔愣了一下:“您指什么样的作用?”
“例如某种极弱的自然偏向。它本身不足以造成明显变化,但如果一种形式的晶体已经开始生长,是否可能影响后续的形成,使最初微小的差别越来越大?”
“已有晶体可以影响后续形成,可如果您说的是一种能够不断制造更多同类产物的化学反应,那么您已经提出了另一种问题。”他谨慎地回应。
“我们不能因为晶体可以沿着已有结构继续生长,就认为所有关于物质的不对称都能够用同样的方式解释。”
塞勒意犹未尽:“但这种可能性值得研究?”
“如果它存在的话,当然值得。”
“如果真有这样的反应,最初十分微弱的偏向岂不是可能产生极大的后果?”
巴斯图尔苦笑了一下:“有可能,但现在我连您所说的那种反应是否存在都不知道,更不用说它究竟会怎样影响左右两类物质了。”
诺文却知道答案:存在,而且会引向一项伟大的发现。
“既然用手就能直观体验这种差异,”他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为新发现奉上熟悉的名字,“不如就叫这种性质手性吧,当然,要看巴斯图尔先生怎么想。”
“手性,”杜法重复了一遍,“我觉得不错,简明直白。”
诺文看了一眼天色。
下一场演讲,属于数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