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数学这个学科里,头顶疏密分明的是大佬,而头发浓密乌黑又能站上讲台的是天才。
演讲者脸庞瘦长,举手投足带着明显的平民习惯,讲台上只有粉笔和一个用来演示机械动作的简陋木质模型,下午的阳光已经让很多人昏昏欲睡起来。
由于年轻数学家目前默默无名,安静倾听许久的院长再次主动敲铃,替他挽回听众们的注意力。
“诸位,下一位演讲者,埃利亚斯先生。他向大学提交了一份有关数学与逻辑的论文,并希望讨论这些方法是否能够用于建立魔像行为的数学表达。”
魔像一词惊得许多人瞬间抬起头,快瘫在扶手椅里打盹的马兰花,更是一下子激灵地抖起了耳朵:“魔像?”
院长这才慢吞吞地继续:“不过我必须提前说明,埃利亚斯先生不准备展示任何魔像核心,大学也没有这种东西可供展示。”
马兰花撅起了嘴,摇摇晃晃地往后一倒:“原来只是数学?”
“是数学。”雪球倒是听得很认真。
一片早有预料的失望中,有人鼓舞着气氛:“除非来的是摄政陛下,否则我真想不出谁能豪横到能拿魔像核心当展品!我倒想听听这位先生有何高见。”
哪怕是三百年前制造,如今早已过时的最古老魔像核心,如今也依然具有让每个国家高度重视的战略价值。
它们能自主进行搜寻和判断,在极度复杂的运动中调整全身姿态,精细控制每一种魔力效应以极高功率输出,一台魔力充沛的魔像理论上可以直接击垮一个没有对等战力的小国。
魔像与其能力不是秘密,但支撑魔像一切判断能力的核心内部究竟怎样运作,世上绝大多数人却连最粗浅的原理都说不清楚。
真正掌握核心制造与维护技术的人,也绝不可能在一场公开学术会议上轻易透露这等绝密。
因此,当埃利亚斯在演讲题目中明晃晃写下“魔像”二字时,许多人首先想到的不是他的数学推导,而是这个年轻人究竟准备凭什么发表意见。
布拉斯科院长也清楚这一点。
“埃利亚斯先生,”他提醒道,“您现在就可以开始。但请在听众耐心耗尽前尽快说明,您的研究究竟有什么价值。”
年轻数学家点了点头。
随后,他抓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一句简短得令人意外的话。
我们不必知道一种行为怎样产生,才能研究它遵循什么关系。
“诸位。”埃利亚斯说,“我今天没有带来一枚魔像核心,因为我既不拥有一枚,也不指望在座任何私人研究者能够随便得到一枚。”
“但天文学家不需要打开每一颗星星才能研究它们,我也不认为一定要拆开一枚魔像核心才能理解魔像的运作方式。”
他转身在黑板上画出简洁的示意图。
“请诸位想象这样的情况:一台魔像正在战斗中机动,它发现十公里量级之外出现了一个同样在改变速度与方向的大型目标。”
“魔像需要识别它、判断是否应该攻击它,估计自身与目标之间的相对运动,并在极短时间内调整行动。与此同时,它还要控制自己的身体,在运动中保持足以完成攻击的状态。”
“诸位今天不必相信我有能力制造这种机器。它早已存在,也早已在战争中证明过自己的能力。现在,我想问:我们究竟应该怎样用数学描述它所做的事情?”
一位机械学教授立即站起来,他一开口便滔滔不绝,如同在发表另一篇演讲,宣称埃利亚斯所讨论的不过是几种已有数学问题的复杂结合。
目标运动可以用力学描述,火力计算可以借助几何与弹道关系完成,至于魔像怎样控制自己的身体,足以通过某些精巧的机械结构做出解释。
“这不错。”埃利亚斯回答,“但请问,这些计算是谁,在什么时间点,如何完成的?”
“自然是已经预先刻印好意图信息的魔像核心,”教授侃侃而谈,“它组合不同形式的意图,选择当下情况的最优解,通过连续不断的复杂运算呈现表面上的连续性运动。”
“这正是我要质疑的重点。”埃利亚斯反问道,“魔像要怎么组合信息,又怎么确定所谓的最优解?”
“如果魔像在执行一个无法轻易收回的动作时,情况发生了变化,它如何决定要不要放弃先前的执行序列?”
“如果前一个目标消失,而一个极其相似的目标在缺乏辨识度的情况下出现,魔像该如何对待这个新目标?”
“您可以替每个动作写下一套方程。但真正的问题是,方程所依据的条件本身,也在不断随着机器的动作而改变。”
“机器不仅需要按照某项已经确定的条件作出反应,还必须通过后续得到的变化,判断之前的动作是否产生了预期的结果。”
教授皱起了眉:“这仍然属于机械运动。”
“我从未否认这点。”埃利亚斯说,“可是诸位如果只研究某个动作怎样发生,却不研究机器如何决定下一次动作应当依据哪些条件,就根本没有解释它的自主行为。”
“一连串局部最优解不一定导向整体最优解,但在我们可知的战例中,魔像从来没有因为我们随意便能想到的这些逻辑问题绊死在战场上,这必然要求它拥有一种...”
他顿了顿:“记忆行为。”
“它可能还在依据自己此前经历过的事情作出判断。”
“你是想说,魔像也拥有一颗能够产生思想的大脑吗?”教授立即质疑。
“魔像核心的意图信息——至少最开始的——模仿于人的思维方式,这至少是我们能公认的一点,否则早期魔像没必要造成人型。”埃利亚斯换了口气,“如今的新型魔像就不一样了。”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但我今天要探讨的不是魔像如何制造。”
“再说,恐怕最开始制造魔像的人也不知道!我们连自己的思维都搞不清楚,又怎么确定魔像究竟刻印了哪些我们的逻辑思维?刻印这个词又意味着什么?”
“您要我承认无知,我现在就承认。正因为核心内都是黑箱,我们又对真正的原理一无所知,才更应该研究它对外部条件作出的反应。”
他拿起桌上的木质模型,简单摆弄了两下:“诸位请看。”
模型上只有两根拉杆,一边拉下,另一边就折向拉动的相反方向。
“对于这个机械而言,不存在对与错,只存在拉杆的上与下。我们可以从外部为它确定一个标准,但诸位,我们究竟要怎么让它自己为了这个标准做出行动?”
“假设——有种神奇力量现在开始驱动它了,我们又用某种方式告知它以任何方式将拉杆不停往上拉,直到拉杆断掉,于是它开始执行。”
“然后我们又告诉它,拉杆以较慢的频率拉动才能抵达总体上的最优极限值,为了做‘对’,它必须判断并选择,将拉动频率维持在一个完美的数学区间。”
“这转换成数学逻辑叫什么?”
埃利亚斯的声音高得有些发颤:“叫我们为语言和交流做出了数学定义!叫我们让思维、逻辑、推理和判断可以被数学描述!至少其中一部分可以!”
“如果我们能够对一件自动装置的外部条件和行为建立足够明确的记录,我们就可以尝试判断哪些差别真正影响未来的行为,将它们写成数学关系,再依据这些关系提出能够接受检验的预测!”
“诸位,我没有带来魔像理论的完备解释,我带来的是一种可以逐步改进的描述方法。”
“任何不满足于‘魔像拥有某种智慧’这一笼统描述的先生们,女士们,请你们好好想一想!”
短暂的沉默后,有人轻轻鼓起掌来。
紧接着,另一个方向也传来掌声。
埃利亚斯大口喘息着,有些茫然地望着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