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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章 反馈

每个人对于学术盛宴的理解各不相同,总体而言少数人注重前者,大部分人注重后者。

茶歇之丰盛值得惊叹,颇具宴会风格的三层摆架让气氛变得颇为愉快,光是看白瓷盘中果皮光亮的新鲜水果,以及各烘焙坊现烤现送的各式糕点,就让人食指大动。

不到一分钟便将容器恢复到了出厂样貌,学术蝗虫们用行动给予了瓦拉杜特美食传统高度评价。

有些人颇为热衷于社交,在闲适的氛围中悄摸提及各种登不上讲台的激进理论,试图趁学者们将注意力放在食物上时讨取几句无意识的附和。

大多是有关生物机理的奇谈怪论,只有一位眼窝深陷的陌生学者讨论起了通用语。

“诸位,请听我说,语言显然是我们描述真理最直观的工具!”

立意宏大的开场吸引了不少人注意。

然而随后的表述揭露了他为什么站不上讲台:“但诸位是否想过这门工具从何而来?”

“只靠数学式的推理不可能补全整门语言的严谨语法和庞大词汇量,这门工具甚至完备地、令人震惊地——提前包含了我们今天要使用的新词汇!”

“这太可疑了,诸位!它的发源无迹可寻,我们却毫不怀疑地从中拣选词汇,将它用于描述我们最新的智慧成果,它真的可靠吗?它真的精确吗?”

“如果是,它是否早已预测了某些事情?”

“就算抛去这些,我们又怎能知道自己没有误解它的使用,以一种错误使用的真理语法去描述另一个真理成果,造就两种荒谬的差错?”

“先生!”有人忍不住敲了下盘子,“难道我们不知道生命是怎么来的,人就不能活着了吗?”

“如果您只是危言耸听,给不出有力的证据和有建树的提议,您大可去找研究文字的古迹学者慢慢琢磨!”

旁人勃然大怒:“我们古迹学者怎么你了?”

茶歇的小插曲很快停歇,正忙着给鼠鼠们拿糕点的诺文没怎么听清争论,只看到外地学者一副被迫害的模样被守卫礼貌劝阻。

而与此同时,下一位演讲者正忙于在讲台上布置实验设备,在听众尚未落座之前就用公式和定律写满了黑板,能留给他的大概只剩两块主食面包了。

不过亚达拉夫先生显然已将自己的生理需求置之度外,只关注自己面前这套精巧的实验装置。

桌面上布着包裹炼金绝缘层的金属导线、玻璃器皿与绕得整整齐齐的铜线圈,还有几件形状要么极敦实要么极消瘦的光学器件。

一团明亮的荧光胶固定在铁架一端,另一端装着刻度盘和可以转动的镜片,其余部分显然也有关键作用,但绘声绘色描述其形状的困难最好交由未来的博物馆员面对。

杜法露出难得的兴奋神色,带着诺文早早赶回:“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知道亚达拉夫先生的新发现了。”

听众们陆续落座,亚达拉夫随即以平和的语气开口:“诸位,我今天没有带来一套可以解释宇宙万物的理论,而是只想对已有的电磁现象与问题进行一些订正。”

“如果有人正专注于同样的工作,我的研究或许对您会有帮助。如果诸位感觉乏味,也请权当是茶歇后的消食时间。”

亚达拉夫的外貌不甚突出,交际形象却显然比塞勒好不少。

许多人只是发出善意的笑声,坐稳等待这位大名鼎鼎的电磁学家发表新见解。

他慢条斯理地重现了磁场中偏振光方向发生旋转的现象,台下许多人已经听说过他的工作,但能够在现场亲眼看见一套装置稳定地呈现出相应结果,仍然令人兴奋。

等到第一轮演示结束,亚达拉夫才将一张特制的大记录表挂在黑板旁。

“我已经花了将近两年时间研究这个问题。按照通常的理解,改变电磁作用的条件,玻璃对偏振光的影响也会发生相应变化。最初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我试图使测量更加精确。”

他用指示杆点了点表格末尾的几行数字。

“这些结果并不符合我原先的计算。它们每次都差得不多,却又不愿意差得完全一样。”

“可能是仪器问题吗?”前排有人发问。

“电磁学还处于襁褓之中,或许还没有人知道什么才是最完美的实验仪器。”亚达拉夫微笑了一下,“不过我已经尽我所能减少了仪器误差。”

“玻璃呢?您是否采用了水魔力工艺制造的玻璃?”

“我在四家玻璃厂下过订单。”

“或许和温度有关?”

“如果塞壬弥西亚的工艺没有倒退,那么我已经使用了当今世上最优质的温度计。”

亚达拉夫逐一回答了问题,声音变得谨慎起来:“诸位不必急着替我找借口。那些因素确实重要,也确实造成了一部分偏差。”

“但我登上讲台,不是为了告诉诸位我有多么善于改进仪器,而是要说明我们过去的工作可能犯了一个相当严重的错误。”

“我们常常假定,既然已经知道进入装置的电流,就能够知道装置内部发生了怎样的电磁作用,后来发生了什么大家都知道,这种想法让电磁学的进展举步维艰。”

“直到普瑞斯科特的工作让我们意识到这个作用过程需要修正,一些经验公式在某些条件下可用,但总体而言,这种粗糙的修正依旧无法完全预测准确结果。”

“请诸位注意。”亚达拉夫让助手重新接通电源,将一组先前调整好的实验条件逐步改变。

刻盘上的偏振方向随之产生变化,同时另一侧的电磁测量也出现了细小的偏移,偏移并不算大,若没有事先记录预测值与实际读数,很容易就会被当成误差。

“风魔力与电磁现象的联系已经足够明确,但恰恰是因为它们存在联系,我才更不愿意用一句没有解释任何东西的‘魔力反馈’来敷衍我的实验。”

“关键在于,我们尚未弄明白,当一个过程由大量互相联系的局部变化组成时,应该在什么地方确定已经发生的消耗,又在什么地方核算转换。”

“若是把整个过程最终能够确认的能量代价统一计算,得到的魔力总量可能符合普瑞斯科特常数;但这并不能告诉我们,魔力究竟在哪一段运动、哪一个位置,以怎样的次序产生。”

他用指示杆指向线圈。

“例如这里。当装置发生周期性变化时,线圈中的电磁状态反复改变,实际的损耗恐怕并不会因为每个周期形态相似,就自动在每个位置平均分配。”

“倘若魔力转换与那些真实的损耗过程相联系,那我们凭什么假定它在时间和空间中的分布完全均匀?”

台下有一位教授起身发问:“您是在说,普瑞斯科特常数有可能只适用于一段过程结束后的总账,而不能直接告诉我们每个局部过程的魔力数额?”

“正是如此。”

“可如果每一个局部过程都能准确确定自身消耗的能量,那么它们分别按照同一比例转换,再把结果相加,难道不应该得到相同的总数?”

“我没有否定这种可能。”亚达拉夫解释道,“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尚未找到一种方式准确区分那些局部过程。”

“当某处已经产生的风魔力反过来影响电磁状态,使下一段运动的损耗与预期有所偏差,我们还能不能把开始时预计的能量消耗,简单当成整个过程实际发生的消耗?”

“我们甚至不能排除,一部分非电磁作用的魔力反馈同样干扰了电磁作用本身。”

会场里渐渐响起低沉而密集的议论。

在这种真正的学科难题面前,刻薄的讥讽消隐不见,而审慎的探讨占据主导。数分钟漫长的讨论下来,还没有一人急不可耐地起身继续发问。

诺文托着下巴,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这场讨论已经触及他非常熟悉,却不敢随便拿来替这个世界作答的问题。

“您怎么看?”杜法问。

“我不确定这些解释是否正确,”诺文想了想,“不过我也没有充足的证据能驳倒它们。无论如何,亚达拉夫先生的研究方向很有价值。”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既然拉曼查没有准备好正式站上讲台,仅凭个人好恶与另一套显然不完备的知识体系便宣布学者们的工作不够精辟,显然是一种傲慢。

“如果换我来设计,嗯...我可能会在这个无法预测的水桶外面灌水,然后测它的浮力。”

杜法咀嚼着这句话:“很有见地的想法,阁下。”

“不过他到底想表达什么?”克莱门特伸长脖子望着黑板,“他还写了那么多东西没讲。”

特里诺惊奇起来:“你居然也好奇这个?”

“我怎么就不能好奇了?”克莱门特摆起一张脸,“我看起来很像那种只顾着玩弄魔力把戏,对自然规则不屑一顾的野路子吗?”

“某种程度上来说,奇术使已经在蔑视自然规则了,尤其是你。”

“我亲手把该死的甘蔗的维管束接到了橡木桩上,橡木桩!亲手!而且还活得好好的!”克莱门特气得嚷嚷起来,“难不成每个人都觉得是魔力替我完成了一切园艺难题吗?”

好在下方的动静暂时打断了他,同样有人注意到黑板上的内容:“我想您最开始说的是订正,而不是提醒?”

亚达拉夫点点头,转身指向黑板:“我的确还没有发现能在现有装置中单独测量魔力反馈的办法,但有一天我突然反过来想,如果主动将魔力引入电磁装置呢?”

“一个魔力储体中能储存多少魔力,又有多少魔力空缺,可以很简单地进行计算。”

“将两套装置的测量差值进行比较,我们就有可能得到一定量魔力在电磁过程中产生的效应规模,进而进一步精确每个流程中的反馈系数。”

他敲了敲黑板:“以上都是相关的流程与经验公式,有兴趣者可以之后与我联系。”

“我已经知道它能够解释一部分结果,却也知道它还远远不够好。我需要有人用可靠的实验记录告诉我,哪里错了,以及下一步应该怎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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