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总有许多乍看之下出乎意料，细想又在情理之中的事情，比如一名试图证明自己的学者其实比派对爱好者更容易引爆全场气氛，使每个人露出最真挚的热情。
火热程度堪比火刑架。
一瞬之后，高亢的哗然与敲击扶手的声音不绝于耳，排山倒海淹没向讲台。
“灵魂？诸位，赛勒先生终于决定公允地计算赎罪卷应有的面额了！”
这声尖锐的讥讽后是教会学士的一片愤怒：“不存在那种东西！”
发言者针锋相对：“您说的是灵魂还是赎罪卷？”
“都是！”
有人迟疑地补充：“前者恐怕还需要进一步论证！”
院长慢吞吞地敲了敲铃：“诸位可以嘲笑一个论证，可以攻击一个实验，但不得以叫喊代替反驳。”
“至于那些准备在别人开口之前便宣布自己拥有最终真理的先生，我建议你们先离开这间礼堂，在门外的广场上选择一座愿意倾听的石像，以防遭受言语和肢体上的攻击。”
笑声轰然涌起，短暂盖过议论，冲上礼堂高高的拱顶。讲台上的男人似乎很满意自己这一招先声夺人，好整以暇地等待礼堂内尖锐的声音暂时平息。
他穿着一件质地上乘却略有磨损褪色的深绿色礼服，胡须打理得井井有条，有意将自己显得足够体面与尊严。
虽然全场未必有多少人认识他的全名，但塞勒显然毫不怀疑自己有资格站在这里。
“这位塞勒先生又是什么来头？”坐在诺文后排的克莱门特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问。
“他来自南方一所规模不大的独立医学院，”杜法解释道，“据说曾研究过所谓的生命磁气；某些对晶体、磁石等有特殊感受者的第五力，感验力；以及颅相学和其他神秘学理论，我想他是想尝试解释‘灵性’的本质。”
当今学界普遍承认的四大物理力是引力、热、光、电磁，暂且还没有人认为这些就能完备描述整个宇宙的秘密，所以学者们总是热衷于寻找各种稀奇古怪的第五力。
关乎生命如何运作的自然作用恰是其中最热门的方向，一个比一个唬人的解释层出不穷。
克莱门特啧了一声：“如果我耳朵没出毛病的话，他刚刚说的是灵魂。”
“我也不太确定他到底想表达什么，灵性与灵魂之间的关联是个数千年都没划分清的遗留问题。”杜法沉吟了一会，“灵性一词的广泛使用远比灵魂晚。”
“简而言之，灵魂在普遍观念里是一种独立的精神存在，而灵性的指代就比较模糊。”
“可以代表人与神之间生命关系的质量，例如信心、爱、仁慈与圣洁等品质，在神秘学中又能指向精神性、觉悟能力、思维活动乃至生命意义、信仰与超脱凡俗的某种意象。”
“本质上来说，我们对两个词汇都没有明确的定义，通过灵性延伸出去的其他词组，不过是拿一个还没有解释的模糊概念去解释另一个模糊的概念。”
“身体变化能显著影响一个人的性情和思考能力，人的生物本质必然影响精神活动，教会因此拒绝独立的灵魂存在，让任何人都不能用灵魂纯洁来解释肉体上的异常。”
特里诺接过了话头：“不过这种转变也是近几百年的事情，相关争论可以追溯到先古时代。”
“修士们的祷告、日常使用的相关表述，并没有因为这种转变就非此即彼地划分开，试图再次论证灵魂存在者也大有人在。”他笑呵呵的声音很宽厚，“言辞的兴衰也是一门值得探究的学问啊。”
诺文若有所思。
“看来塞勒先生是要拨乱反正，用他苦苦钻研的理论将灵魂一词重新解放出来。”
他看向讲台：“先听听他想说什么吧。”
在众人议论声逐渐回落的间隙，赛勒清嗓自信开口：“称量之前，我得先请诸位修士原谅刚刚那个引起轩然大波的旧词，因为我并不打算声称存在某种能在死后飞出身体的无形小人！”
他将吸引着所有人目光的磁石干脆地放下：“而我也不打算拿着一块早有人设计过实验的磁石，来向你们证明生命磁气、感验力和颅相学可以完备地成立。”
这一手确实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让他们饶有兴致地看着塞勒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大大的“灵性”一词，又用力划掉，补上一个“灵魂”，画上一个大圈。
“灵魂，至少还算一个指向明确的定义。”塞勒高声道，“可若我一开口便说自己要解释灵性，恐怕现在已经会有十个人起身要求我先定义什么叫灵性！”
“而显然，无论我给出什么答案，都必然有几位先生或女士不满意——那倒不如拾起灵魂这个词，重新开始精神与物质之间关系的争论！”
场下议论纷纷，人人面色各异。
杜法挑了挑眉毛：“我还以为他会说些让一个电磁学家震怒的理论，至少今天我们不必再从青蛙腿的抽动中跳跃到所谓的生命磁气了。”
“难说。”克莱门特乐呵呵地打诨，“那个圈可不小，万一塞勒先生想在里面塞得下让所有人震怒的奇谈怪论呢？”
布拉斯科院长轻轻敲了敲铜铃：“塞勒先生，您已经花了十分钟解释自己的开场白。我现在更想知道，您究竟准备怎么样测量灵魂。”
塞勒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阁下，请允许我暂时拉上礼堂的窗帘。”
布帘遮挡住讲台的大半光照，昏暗得如同被舞台帷幕遮蔽。他侧身示意助手抬上一口附有金属箍带与厚实挂锁的大木箱，两名搬运它的年轻助手面色涨红，摇摇晃晃。
塞勒小心地取出钥匙，打开箱盖。
一道让诺文眼皮直跳的青绿色光辉，眨眼间从木箱中放射出来，映向礼堂穹顶。
坐在前排的人不由自主地向前俯身。
箱中是一颗硕大的圆润球体，约有人头大小，其上发散着质感奇异的青绿幽光。当塞勒将遮光板半包围在木箱周边时，那些幽光反而更加清晰地显现。
“夜明珠？”有人惊奇地大喊。
“怎么这么大？”
特里诺也瞪大了眼睛：“这是哪个矿区挖出来的？他得花多少钱才买下来啊？”
“也可能是用魔力加工融合成一块的。”克莱门特随口说，“不过这么大一块肯定费了他不少心血。”
诺文心想也可能费了他不少寿命。
水魔力能用来分层提纯矿石，而他偶尔也好奇能不能用来提纯铀矿，现在塞勒先生给出了答案——至少在不会迅速诱发急性辐射病的浓度下，可以。
说实话想到这点就让他感觉屁股下的椅子都开始发烫了，这辐气他可享不起。
安卡拉好奇地盯着：“好漂亮的球球。”
“这是坏东西，好孩子不要玩这个。”
诺文制止住安卡拉想整一个同款的想法，又不动声色地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杜法。”
“怎么了，阁下？”
“我建议以后大学对非磷成份的荧光胶，以及任何原理不明的发光玩意保持距离，”诺文简明扼要地说，“如果要研究，至少要确保手上没有伤口，戴上厚手套避免直接接触，并用厚实的密闭铅盒保存。”
杜法困惑不已：“为什么？那块夜明珠有这么危险吗？”
“你就当它会持续释放一种很难阻挡的有害能量，小心为上。”诺文很难一下子解释清什么叫放射性，“靠太阳太近的人不会有好下场，对于这种自发光的矿物亦如是。”
“您现在听起来像个神秘学家，阁下。”杜法沉默了一会，“但依据普瑞斯科特常数，我恐怕知道塞勒先生为什么会拿这个东西当样本了。”
诺文愣了一下，他刚才只想着辐射，竟然忘记了这个世界还有另一套更令人头疼的物理条件。
“嘶...卧槽。”
他吸了一口冷气：“这玩意还是个长效的魔力源！”
理论上来说，短暂的超剂量电离辐射不会带来什么特殊感受，但和魔力混合之后诺文就说不准了，天知道魔力会遵照哪种自然过程来个超级加倍。
“如果真的有害...我得去一下。”杜法起身，轻声绕出这一排座位。
讲台上的塞勒已经兴致勃勃地空手伸向夜明珠：“诸位，你们没有看错，这是一颗夜明珠，一颗无需光照便能自然发光的天然矿石！”
“但我今天不准备证明它为什么发光，我要证明的是，即使完全排除这种光，人依然能够使用某种真实存在却不属于普通感官的作用，来分辨它究竟在不在自己身边！”
有人立即站起来：“您要证明他们能够闻到它？”
“不。”
“或是能感觉到温度？”
塞勒顿了顿：“它本身有微弱的热量，也的确会给受试者带来类似发热的感受，但实验将排除直接的温度传递。”
“磁性呢？”
“也检查过，如果有哪位不放心，稍后可以上台亲自检查。”
“那您还在等什么？”有人迫不及待，“开始啊！”
塞勒满面笑容地回应：“因为我希望诸位在我开始之前先知道，这不是挑选一位自称能够看见神秘光辉的姑娘，在黑暗中讲述自己看见了什么的表演，我已经为此做过许多次实验。”
“今天，请诸位亲自挑选受试者、决定样品摆放，并指定负责核对记录的人。”
“我只要求一件事。”
“当实验结束时，无论结果如何，请诸位都按照自己的要求，诚实对待它。”
短暂的沉默之后，鼓掌声中有数人站起：“这正是我们想听到的。”
布拉斯科院长敲了敲铃：“既然塞勒先生主动将实验交给诸位检查，那么大学便应当尽可能使它公平。”
“马尔丹教授，请您负责选择试验次序。阿拉莫雷医师，请您负责受试者安排。赫尔文先生，劳烦您与书记员共同核查每次试验的实际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