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岸,阳光,心爱之人,这三个美好的词汇听起来不管怎么组合,都一定会带来暖色调的回忆,成为垂垂老矣之际脑海中最后浮现的画面。
然而诺文此刻正强烈怀疑着这种幻想。
出于单纯的观景目的,安卡拉一大清早就兴致勃勃地叫醒诺文去海边看黎明,而又因为在天色未明前脱离被窝之壮举非常人所能及,最后只有他们两人幽会般偷溜出去。
尽管从远处就能隐约听到的汹涌浪涛声已经让诺文心生忐忑,但他还是没想到,这个世界的海洋竟会如此缺乏浪漫的想象空间。
怎么说呢。
怪不得瓦拉杜特的海港总是处于无人问津的小透明状态,也难怪塞壬弥西亚能凭借稳定航线和群岛间的海洋庇护,就让魔像都不敢冒进。
诺文先前还抱有些疑惑,现在只能感慨人果然没办法想象出没见过的事物。
毕竟正常人一般不把灭世大洪水称作海。
无论那个正控制着太阳,以尚未可知方式影响行星,将潮汐锁定星球的整个向阳面全部调整为宜居带的工程系统究竟有何等伟力,它显然没有把远离陆地的海面强行抚平。
潮汐微弱近无,催动滔天风浪的是光暗面间的巨大温差,茫茫破蛛网状的白絮浪尖于翻腾的墨灰色海浪上闪烁,飓风卷动着目力尽头阴沉雨云。
在黎明到来前,天地昏暗如末日之景,诱发生物最本能的恐惧。
这个世界自然也没有日出日落,展现出朝夕辉光景象的原理大抵与云层、空气的光学性质有关,值得物理学家探讨上数个世纪。
精确如钟表的周期时点如期而至,燃烧余烬般的橘红光晕模糊在阴云缝隙之间,海洋金光闪烁,更轻盈的浅蓝灰色随之上浮,于远方深海的边缘分出鲜明界限。
“的确不是蓝蓝的呢。”安卡拉坐在高崖边缘晃着腿,“但也很壮观喔。”
“海为什么会有不同的颜色呢?”
关于物质为何会呈现出某种特定颜色,光诺文所知的相关理论,大抵足够再支撑三次学术大会,但他清楚安卡拉想听的并不是光谱数据。
龙娘对母亲最后的记忆只指向一座高高的雪山,从上能看见蓝色的大海。
雪山可以合理推断出那里有基岩海岸,但明显的蓝色海面首先意味着水深不超过五十米,其次大概率位于向阳面的低纬度地区,其中存在一组矛盾。
冬天在这个世界只是光照边境区的局部现象,近日点气候永远稳定,一座靠近海岸且有着大量积雪的山峰海拔必定极其之高,至少在五千米以上。
如果没有更奇特的地质运动怼出了什么自然奇观,这种高峰放眼全世界都已经算数一数二,但目前仍然没听说过有完全符合条件的地点。
“因为我们看到的海,是天空、水与大地混合的颜色。”诺文说,“它们都会变化,因此海洋也没有一副永远定格的样貌。”
“喔...诺文想起海时,海是什么颜色呢?”
诺文看着这片带来极大陌生感的狂乱之洋,疏离而又温柔地回应。
“是与安卡拉眼睛一样的湛蓝色。”
安卡拉出神地凝望着大海。
过了片刻,她撑着岩面起身:“嗯。回去吧,诺文放心去忙就好啦,我待会再带雪球来一起看看大海,去看看港口旁边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诺文歉意地摸了摸安卡拉的犄角:“玩得开心。”
不管瓦拉杜特有多宜人,只要隐患一日没有消除,他就一日没法放松下来。
刚落脚,他就明里暗里都做起了准备。一方面从杜法那边打探消息,另一方面借着出游为掩护,让特遣队暗中观察与测绘城市地形,关注起各处风吹草动。
完全了解情况的人不多,诺文只告诉了安卡拉、雪球和马兰花,并暗示克莱门特要小心。
大部分人还是抱着观光和出游的心态来的。他们之中,只有曼陀罗对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心知肚明——她是锈蚀异象的亲历者,也是异象调查部门的第一个“调查员”。
她已越过帷幕,窥见深藏其后摇摇欲坠的现实,退路于此后不复存在。
怀里抱着硬编织方布袋,红松鼠的腮帮子总是忙个不停,吃着零食从大街小巷晃到大学各处,和特遣队员们一同进行着外人完全看不出来的秘密工作。
调查的首要事项,是确定方尖碑的状态。
好在教会在职权范围内的执行效率还是很值得称道的,得知有修士同样关注方尖碑事宜,教会显然已经开始提高警惕,着实让诺文松了口气。
不过他也不敢把希望全寄托在教会上。
审判庭是处理异象的专家,但不是异象的天敌。
就好比一位电磁学界的学术大拿,在一道向他劈来的闪电前照样是肉体凡胎,他再熟稔放电机理也不能直接号令雷云停止放电。
更何况,审判庭能否及时从一种可能的新异象中找到明确规律,本就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默认接触者有熟稔机理这一层前提实在显得过于理想。
人们不得不使用智慧、勇气和无止境的牺牲,方能为后来者探开异象无尽未知的一角。
曼陀罗就正进行着这样惊心动魄的过程,每一次目光接触,每一道玻璃窗上折射的白光,都让她的耳朵忍不住僵硬许久,心脏剧烈跳动。
本能让她离开,理智同样如此,勇气与责任让她再次踮起脚尖,趴在仓库小而稀少的窗户上往内看去,逐一记录着各项展品,寻找着那座所谓的“方尖碑”。
每一次落空,失落中同样止不住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大学的门卫很有原则,如果没有展品原主人的亲自允许,拒绝任何人私下参观和触碰展品,学者们对于展品的保存也相当谨慎,大多只能看见包装木箱和布遮。
存放方尖碑的仓库大门紧闭,清理工作似乎暂时停止,只因两方情绪激烈的辩论让大学左右为难。
方尖碑本身虽然无法观察到特殊的魔力含量,却呈现出坚不可摧的特性。
一方学者急切地要求加快清理,认为既然方尖碑本身不会受损,不如让方尖碑被附着物遮掩的纹路尽快显露出来,好让他们的理论得到有力证实。
而教会修士与古迹学者们则态度鲜明地反对。
凝滞铁遗迹已经够多了,也没见自然学者们从中建立起什么颠覆性的重要理论,贸然清理附着层,就是为了多添一张不会开口的纸而忽视上面更具解读价值的文字。
两方据理力争,寸步不让,争吵愈演愈烈,大学只好把门一闭,使出拖字诀,问就是正在商讨。
亚人吸引着大学内往来学生的目光,有人经过时,曼陀罗和特遣队员们不得不及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仓库旁边看天看树,仿佛自己只是路过。
不止一次,他们听到带有疑惑和些许好奇的议论,还有许多可以解读出任何含义的笑声,那很难被称为冷漠或恶意,更像是对待宠物般的不同标准下的体现。
察觉到鼠鼠们有些低落的情绪,诺文在杜法的闲谈中不动声色地谈及此事。
他沉吟了一会。
“有位医学院教授——礼貌起见,我不提及姓名——曾经发表过这样的言论。”杜法说,“他声称:我不怀疑亚人的智能,也无意与人类进行比较,但还没有充分证据表明亚人拥有与智慧相匹的教育传统。”
“从这句话中,您大概就能体会到学界对待亚人,或者说,对待理论学术表现略浅者的普遍态度。那位教授只是...一视同仁地对所有逻辑表达不合他心意者抱有偏见。”
“所以说,”诺文顿了顿,“是学历歧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