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畔,竹山城的大明“水师备倭运筹司”援朝汉家义军大营。
营寨连绵,旌旗招展。
与不远处朝鲜官军有些萎靡的营盘相比,这座大营显得格外规整、肃杀。
营墙以夯土和木栅构筑,高达丈余,设有瞭望塔、箭楼,营内帐篷排列井然,道路平整,不时有披甲持锐的巡逻队走过,眼神锐利而充满自信。
空气中弥漫着炭火、炊烟、皮革和铁锈混合的气息,还有一种战争般的紧绷氛围。
中军大帐内,义军统帅参将沈有容,游击将军王二郎,以及一众千总、把总、百总济济一堂。
沈有容面容刚毅,皮肤黝黑,因朝堂争斗受牵连,罢职闲住,由闽浙总督金学曾举荐,投入海王麾下,是跟随陈第第一批前往东番备倭的将领,因作战勇猛,能征善战,屡立战功,由一名把总,一步步升任至如今的参将,又因原义军统帅陈泳溸另调他用,本驻守济州的沈有容,被派来朝鲜统领义军,与倭军交战。
与此前不同的是,如今的汉家义军,也拥有了一支三十几艘大小战船组成的小型分舰队,行动与进退更加自如迅速。
而王二郎本是亲卫训练总淘汰下来,只能加入“运筹司”巡卫营的小兵,却由于后期的不断努力,表现出色,成长飞快,积功升至游击将军。
当然,这也是朱常洵清楚王二郎的忠诚度极高,进行了破格提拔。
在朱常洵心目中,忠诚与能力同样重要,甚至忠诚比能力更加重要。
能力可以培养,但忠诚很难。
此刻。
沈有容手中也拿着一份捷报,正是东番七海商会用快船送来的,关于马尼拉大捷的详细战报。
他环视帐中激动不已的部下,沉声道:“诸位兄弟,殿下南洋大捷的消息,想必都听说了。一日下满剌加,回师一举平吕宋,尽歼西夷舰队,马尼拉垒京观以震宵小!此等大捷与武功,旷古烁今!”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叫好声和粗重喘息。
这些汉子远离故土,在这苦寒的李朝与倭寇搏杀,心中何尝不思念家乡,不向往那开疆拓土、建功立业的壮举?
如今听闻主君如此神威,与有荣焉,只恨自己未能参与那场远征。
“他娘的!听得老子热血沸腾!”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千总捶着大腿,“打西夷番鬼,比打这些矮脚倭寇带劲多了,可惜咱们被困在这鬼地方!”
“就是!听说南洋那边,金子遍地,香料成山,殿下这回可发了大财!”
另一个把总眼睛放光。
王二郎笑骂道:“瞧你们那点出息,殿下打南洋,是为金子香料吗?那是为了咱汉家百姓不再受欺辱!为了打通海路,让咱们的子孙后代有更多的地种,更多的海可以闯!”
他转向沈有容,“参戎,殿下那边……可有新的指令?”
沈有容将战报小心收起,神色转为严肃:“殿下有令,南洋初定,巩固需时日,我等在此,一为助李朝抗倭,二为练兵,三为保护我们的商队,四为……”
他压低了声音,“看住这李朝,莫让其再生异心。前番他们想赖账,殿下略施薄惩,他们便又老实了,可见这些高丽人,畏威而不怀德。如今殿下南洋大胜,威震四海,他们必然更加惶恐,近日定会遣使讨好。尔等需谨记,对他们官员,不卑不亢,对其军民,可稍示亲善,但营中规矩,绝不能松!火器操练,阵型演练,一日不可废!殿下要的,是一支随时能拉出去打仗的强兵,不是在这里混日子的老爷兵!”
“是!”
众将凛然应诺。
“还有,”沈有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殿下吩咐,要多与朝鲜底层军卒和百姓接触,他们被两班欺压甚苦,又饱受倭乱,又对我们殿下甚为景仰,我等可适当传播,殿下宣布在吕宋、满剌加给李朝宣誓效忠者分田分地,如何善待归附难民,百姓如何安居乐业之事,但需注意方式,潜移默化,不可张扬。”
众将心领神会,这是攻心之术。
几年下来,李朝民心早已十分向往归附海王治下,至少三十万难民被七海商会的商船,顺路带去东番、虾夷等地,进工坊、挖矿、做佃户,不仅有了活路,还能过上比在李朝时更好的生活。
但由于他们身份是难民,无法享受汉人的优厚待遇,除非嫁娶汉人,才能分享到一些。
已有家庭的,只能指望下一代与汉人结成姻亲,可这时间太长。
现在,海王殿下开了个口子,在刚刚打下的南洋土地上,破例给宣誓效忠海王的李朝难民,也可分百亩田地,也赠送粮种,借用耕牛。
这个消息,必定引爆整个李朝民间。
会有无数李朝难民,包括已经有家庭的男女,愿意去吕宋、满剌加落户。
很快,海王大捷的消息和沈有容的训话,传遍了义军大营。
五千将士欢声雷动,与有荣焉。
许多朝鲜籍的辅兵、民夫,在营中帮工久了,听得懂一些汉话,也从明军兴奋的交谈和比划中,明白了大概。
他们看着明军身上精良的铠甲,手中犀利的火铳,整齐划一的队列,再对比自家官军的破烂衣衫和简陋刀枪,眼中不由得流露出羡慕甚至向往的神色。
“看看人家大明海王的兵,多威风!打红毛鬼像砍瓜切菜!”
“要是咱们大王也能像海王殿下那么厉害,倭寇早就被打跑了……”
“唉,别想了,咱们命苦啊……”
“听说海王殿下对百姓可好了,在南洋打下大片土地,破例给我们每户分百亩田地开垦,还免农税十年……”
“不可能吧……只有汉人才能有这等福气,我们啥时候农税只拿走一半收成,就是好年景了。”
“千真万确!是海王殿下最新颁布的《垦荒令》,只限于南洋吕宋、满剌加,听说那边暖和得很,粮米每年可得三熟。”
“这……这要是真的,我就搏一把,去南洋!”
类似的低声议论,开始在朝鲜底层军民中流传,悄然而迅速的扩散。
一种对强大武力的崇拜,对大明海王的信任,对更好生活的渴望,如同细微的种子,在这片饱经战火摧残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
九州,小西行长府邸。
密室内,烛火摇曳。
小西行长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摊开着一份皱巴巴的《京城日报》号外。
他逐字逐句地读着上面关于马尼拉大捷的描述,尤其是“焚舰数百”、“全歼西夷”、“垒京观于河畔”等字眼,手指微微颤抖,但眼中闪烁的,不是恐惧,而是近乎狂热的兴奋。
“主公,这海王朱常洵,当真用兵如神啊,西班牙人的盖伦船,在他面前竟不堪一击!”
下首,小西行长的亲信家臣渡边守纲低声道,语气中带着敬畏。
“岂止用兵如神。”
小西行长放下报纸,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其志非同小可,你看这里,‘宣布吕宋永为大明疆域,设镇守府’……他这是要学班超、陈汤,经营西域啊……不,他志向更大,他要的是整个南洋,乃至……更广阔的海域!”
他抬起头,眼中精光四射:“我们当初的选择,没错!海王殿下,是一条真正的巨龙,我们提前靠拢,是押对了!”
“可是主公,”另一名亲信有些担忧,“海王殿下势力膨胀如此之快,会不会……到时翻脸不认人?”
“不会,海王殿下一向信守承诺,唯才是用,而且他连东番的番人与李朝难民都接受,何况我们这般优秀武士?”小西行长信心满满道。
不过,他不会透露海王殿下承诺赐他“朱”姓之事,就怕这些心腹也有这种非分之想。
“我们与七海商会私下贸易,输送多倍于限定的银矿、铜料,甚至输送浪人、农民和渔民,若是被太阁或石田治部察觉……”
“察觉?”小西行长冷笑一声,“太阁老了,又已发不出粮饷,伏见城内如今暗流涌动,石田与加藤、福岛那些莽夫势同水火,谁有功夫来仔细查我们?更何况,我们做得隐秘,且外海航线尽在海王麾下舰队的掌控之中。”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加快进度,银矿石、铜料有多少要多少,价格可以再提一成。浪人、农民和渔民,要身家清白的,优先挑选那些熟悉大海、会操船或肯卖力种田的。告诉下面的人,这是为了给小西家,留一条真正的出路!海王殿下越强,我们的出路就越稳当,越宽广!”
“哈依!”
亲信们俯首领命。
京都,伏见城。
曾经雄心勃勃的“天下人”丰臣秀吉,如今已是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
他裹着厚厚的锦衣,蜷缩在温暖如春的茶室内,面前摆着心爱的茶具,却毫无品茗的心思。
一份关于南洋战事的详细报告,被他狠狠摔在茶几上,精致的茶碗在一声脆响中化为碎片。
“八嘎!朱常洵……明国的海王……”
丰臣秀吉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而充满怨毒。
蜡黄的脸上,病态的潮红与深重的眼袋形成鲜明对比。
曾经的意气风发、睥睨天下,想过并吞朝鲜,再对大明徐徐图之,如今却只剩下被病痛和焦虑反复折磨的狂躁与无力。
石田三成跪坐在下首,眉头紧锁。
他拾起散落的报告,快速浏览,越看心越沉。
“太阁,明国海王此举,非同小可。其水师能远涉重洋,一日破满剌加,再破马尼拉,其实力恐远超我们预估。如今他尽取南洋,下一步……会不会转过头来,对付我们日本?毕竟,虾夷地……”
“虾夷地!又是虾夷地!”
丰臣秀吉猛地咳嗽起来,旁边侍从慌忙上前抚背,却被他粗暴地推开。
他喘着气,眼神凶狠,“那颗钉子……插在我后背的钉子!明人已在那里扎下了根,还迁去了十几万人,沿岸堡垒成群……你们居然一无所知!”
“属下该死!”
石田三成等汗颜,这不是他们的错,说到底是丰臣秀吉执意再次发动讨伐朝鲜的战争,注意力全在朝鲜战场,没想到东番海王会来偷家,发现时为时已晚,但这种时刻,他们只能认错。
丰臣秀吉犹自气愤:“那海王,想干什么?想从背后捅我一刀吗!”
“太阁大人息怒。”
坐在另一侧的武将福岛正则大声道。
他是个粗豪的汉子,对石田三成这些文治派向来不满,“明国海王再厉害,他的主力现在需要统御南洋诸岛,需要防范佛朗机人,分散四处!虾夷地孤悬海外,远离明国与东番,请太阁大人下令,集结本岛兵力,联合东北诸大名,全力进攻虾夷地,拔掉这颗钉子!也让明国人知道,我日本不是好惹的!”
“进攻虾夷?”
浅野长政忍不住出言反驳,“福岛大人,谈何容易!且不说国内主力大多陷在朝鲜战场,即便能抽调兵力,跨海远征虾夷,需要多少船只,多少粮草?虾夷地明军经营数年,堡垒坚固,火器犀利,岂是轻易可下?一旦战事不利,旷日持久,东番水师从南方回援,或是从东番、济州直接进攻我们本岛,如何应对?而这岂不是给了大明海王对我们开战的绝佳借口?”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明人在我们背后筑城屯兵吗?”福岛正则怒道。
“自然不能。”
石田三成接过话头,声音冷静,“但眼下绝非开战良机。太阁,当务之急,是尽快从朝鲜抽身,李朝战事迁延日久,耗费巨大,国内疲惫。应加紧与李昖和海王和谈,哪怕暂时放弃部分已占土地,也要让大军回国休整。同时,”
他看了一眼丰臣秀吉,“应通过传教士,与西班牙、葡萄牙联络。明国海王夺取壕境、吕宋、满剌加,已与这两国结下死仇。我们可以借力,联合泰西人,共同牵制,甚至对抗明国海王。至少,要让他们无暇北顾。”
丰臣秀吉剧烈地喘息着,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不甘、愤怒,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朱常洵在马尼拉的雷霆手段,那“京观”二字,像一根毒刺,扎在他的心头。
他仿佛能看到,有朝一日,同样的场景,会不会出现在大阪,出现在京都?
良久。
“……就按三成说的办吧。”
丰臣秀吉颓然道,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不甘,“加快和谈……联系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还有,命令沿海各藩,加强戒备,特别是大坂,防止东番水师偷袭。虾夷地……暂时不要动,但给我盯紧了!”
“哈依!”众人俯首。
……
几乎同时。
朝鲜战场,倭军大营,德川家康本阵。
德川家康的营帐并不起眼,甚至有些简陋,与他“五大老”之一的身份似乎不符。
帐内,这位未来开创江户幕府二百余年基业的“老乌龟”,正独自跪坐在案几前。
案上,没有酒菜,只有一杯清茶,和一份写满密报的纸笺。
纸上的内容,与丰臣秀吉看到的相差无几,但更为详尽,尤其是关于东番水师的战舰形制、火炮威力、战术特点,以及马尼拉之战的大概过程。
家康看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个字,似乎都要咀嚼几遍。
烛光映照着他那张圆润的,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胖脸,只有微微眯起的眼睛,偶尔闪过一丝精光。
许久后,他轻轻放下纸笺,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
“朱常洵……”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着什么,“真不世之雄主也!”
他暗中收集关于这个明国藩王的所有信息。
发现这位年少的大明亲王,每一步,都踩在关键处。
每一次出手,都狠辣果决,直指要害。
更可怕的是,此人似乎深谙人心,善于利用各种矛盾,合纵连横,壮大自身。
对朝鲜,是恩威并施,从控制物资和经济,再到如今汉家义军甚至控制了部分李朝前线兵权。
对日本,是暗中分化、封锁、削弱,甚至在日本人不知不觉间,占领且稳固了虾夷地,明知后患无穷,却无力应对。
对西夷,则是毫不留情地打击吞并。
“我们……不可与之敌,亦不可不防。”
德川家康喃喃自语,这是他对心腹本多正信说过的话。
不可敌,是因为眼下日本内忧外患,绝非此人之敌。
不可不防,是因为以此人志向和手段,日本迟早会是他的目标,或早或晚而已,意图越来越明显。
他身在朝鲜,看似手握重兵,实则尴尬。
战事毫无进展,劳师靡饷,远离故土日久,麾下将士怨声载道。
石田三成、小西行长那些人在太阁面前煽风点火,功劳是他们的,黑锅却常常是自己来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