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里,那一声“姐姐”飘出来的时候,院子里恰好起了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
尤二姐进门那天,穿的是素净衣裳,头上不戴金翠,只簪了一根银簪。她身量窈窕,面庞白净,眉眼间有一种柔顺的韵致。王熙凤坐在正厅,笑盈盈地望着她,像望着一个远房来的亲戚。
按规矩,妾见正房,是要磕头的,嘴里得恭恭敬敬叫一声“奶奶”。这声“奶奶”一出口,上下尊卑就定了,你是屋里的人,她是你头上的天。可尤二姐走到堂前,微微屈膝,叫的却是——“姐姐”。
这两个字,软软糯糯的,听着亲热,像妹妹见了姐姐,天然带着几分娇憨。贾琏在一旁听着,觉得妥帖,尤氏听着,觉得体面,连下人们听着,都觉得这个新来的姨奶奶为人谦和,好相与。
只有王熙凤听出了别样的味道。
她脸上的笑纹没有动,声音依旧是温温柔柔的:“妹妹来了,快坐下说话。”可心里那把刀,已经在磨了。她太清楚了,这声“姐姐”背后藏着什么。叫“奶奶”,是低头认位;叫“姐姐”,是抬头平身。尤二姐这一声,等于在满院子人面前,把妾室和正房之间的那堵墙,抽掉了一块砖。
她本可以规矩地伏低做小,可她偏偏选择了平起平坐。
王熙凤的目光从尤二姐脸上掠过,从她饱满的额头,看到她微微隆起的腹部——那里头,也许正揣着一个儿子。良妾的身份,加上这一胎,再加上尤家虽不算显赫却也是正经人家,这个女人,是有资格被扶正的。
不是多了一个妾的问题,是多了一个未来正房的问题。
正房不怕男人在外面拈花惹草,只要那些花花草草进不了门,就压得住。怕就怕这种——有身份、有姿色、有肚子的良妾,一进门就摆出一副“我也是这个家的人”的姿态。王熙凤在荣国府掌了这么多年权,管着银钱,管着人事,管着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饭碗,她比谁都明白一个道理:这院子里,位置只有一个,谁露出了想往上坐的意思,谁就得先出局。
尤二姐那声“姐姐”,在她听来,就是一句宣战。
她没有当场发作。她反而更温柔了,拉着尤二姐的手问寒问暖,亲自张罗住处,挑了东厢房三间屋子,窗上换了新纱,帘子用了藕荷色,看着素雅又体面。贾母那边,她带着尤二姐去请安,话说得滴水不漏,满府上下都觉得凤丫头这回倒是大度。王夫人点头,说凤姐儿到底是懂事的。尤氏来看了,也觉得妹妹有了着落,放下心来。
可暗地里,棋子已经一颗一颗落了下去。
她先找到了张华。
张华是谁?尤二姐早年许过的未婚夫。这桩婚事早退了,可退得不干不净,文书上留了尾巴。王熙凤让人带了话,又塞了银子,张华就告到了衙门里,说尤二姐是有夫之妇,贾琏这是强占。官司一起,尤家慌了,贾琏也乱了。王熙凤不慌不忙地在贾母面前说:“都是媳妇办事不周,没想到那尤家姑娘还有这一段。如今闹到外头去,怕坏了府里的名声。”贾母听了不悦,王夫人也皱眉。尤二姐本是从外面接进来的,这一闹,府里的人看她的眼神就变了——原来是个不清不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