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又添了秋桐。
秋桐是贾赦赏给贾琏的,本就是个不安分的人。王熙凤把她拨到尤二姐屋里,说是伺候,实则是放了一条蛇在尤二姐枕边。秋桐嘴碎,心眼小,今天说“这屋子里的摆设比正房还阔气”,明天说“二爷昨夜又歇在那边了”,后日又说“尤家那边又递了信来要银子”。话里话外,挑得贾琏不耐烦,挑得下人们轻慢,挑得尤二姐一日比一日沉默。
尤二姐住在东厢房里,窗外的光一天比一天暗。
她起初还强撑着,叫秋桐“妹妹”,叫平儿“姐姐”,见了凤姐仍旧笑着唤“姐姐”。可笑着笑着,脸上的血色就淡了。她怀的孩子没了,身子一天天弱下去。她听见外头说“官司了结了”,又听见说“张华得了银子跑了”,她心里明白,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辩了。
她望着帐顶的时候,会想起自己进门那天。那天她叫了“姐姐”。她以为那是亲近,是示好,是给自己留一点体面。她不想一进门就跪在地上,把自尊碾成灰。她以为她有的是时间,慢慢在这个家里立住脚。
可她不知道,那声“姐姐”,在王熙凤的算盘上,已经拨出了她的结局。
王熙凤最后一次去看她,是在尤二姐病得最重的那几天。她坐在床沿上,握着尤二姐的手,声音温柔得像春水:“妹妹,你安心养着,姐姐替你做主。”尤二姐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姐姐”,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泪。
这一声,是真的了。可已经没有用了。
王熙凤从屋里出来,走过穿堂,风从那边吹过来,吹得她裙角翻飞。平儿在后面跟着,不敢说话。凤姐走到廊下,忽然停住,回头望了一眼东厢房的方向,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收了起来。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嫁进荣国府的时候,也是这般的年轻,这般的不知深浅,也曾对邢夫人笑着叫过“姐姐”。后来她学会了,在正房太太面前,要叫“太太”;在婆婆面前,要叫“老太太”。一层一层,都是规矩,一声一声,都是枷锁。
她活下来了,靠的不是尊严,是放得下尊严。
尤二姐放不下。她的那声“姐姐”,是她在这个权力场里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她把自己画进那个漂亮却危险的格子的第一笔。
王熙凤转身走了,脚步不急不缓,像她在这个院子里走过的每一步一样,稳,准,不留痕迹。
那天夜里,尤二姐的灯灭了。
荣国府的灯笼还亮着,一排排,一溜溜,照得廊下的路明晃晃的。只是那些路,尤二姐再也走不到了。而府里的人们很快忘了她,像忘了一个春天里过早凋谢的花。只有东厢房窗上那层藕荷色的帘子,还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声没有回响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