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日头里,他不是在挣扎救不救恩人的女儿。他是在算账。若救英莲,得罪薛、贾、王三家,乌纱帽难保;若不救,顺水推舟,做个人情,官场稳当。甄士隐当年是给过五十两,可那笔账,他早还了。
他做官后,曾遣人送了两封银子、四匹锦缎,答谢甄家娘子。是遣人送,不是亲自去。那不是报恩,是兑付。投资人投了钱,项目成了,结账走人。后来他又寄密书给甄士隐的岳父封肃,托问要娇杏作二房,再封百金给封肃。百金买一个丫鬟,才是真正的手笔。
娇杏是谁?当年甄家书房外那个回头多看了他两眼的丫鬟。就那一眼,贾雨村记了好多年。他觉得满世界都是俗人,只有这姑娘慧眼识英雄,在人群中多看了落魄的他一眼。这情绪价值,比五十两银子重多了。
可事实多讽刺。甄士隐才是真的慧眼识人,娇杏不过碰巧回头。但在贾雨村的剧本里,甄士隐只是个每日观花修竹、酌酒吟诗的躺平闲人,走了大运投资对了自己。娇杏才是知音。投资要回报,知音要珍藏。甄家的账,本息两清。
于是升堂。
贾雨村胡判此案:薛蟠已死,赔冯家烧埋银,英莲归薛家。冯家无奈,只得领银。堂下英莲被拉走,回头望了一眼。那一眼空空的,不认得他。贾雨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甄家书房外,一个丫鬟回头两次。那时他以为天下只有她识英雄。可眼前这个女孩,才是甄士隐的亲女。
他停了一瞬。
只一瞬。
然后落笔,结案。他写信给贾政、王子腾,说令甥之事已完,不必过虑。门子后来被寻了个不是,远远充发了。贾雨村并不觉得内疚:甄士隐以前是投资过我,但我已经报答过了。至于甄士隐的女儿落难,那关我什么事呢?
夜里,娇杏在灯下回头一笑。贾雨村看着她,心里很安稳。窗外月色,像极葫芦庙那夜。他提笔,在案卷上又添一笔。英莲的哭声很远,他听不见。
他从头到尾,就没觉得甄士隐对他有恩。甄士隐投资,他兑付。各取所需,两不相欠。恩?他从未认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