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像井水,凉而透亮。
“传统路子该怎样?”
老谋子忽然问,像是自言自语,“被拒绝了,该躲在屋里哭三四天,茶饭不思。
被丢在路边,该仰头望天等一场大雨,等那人回头来找。”
张伟萍笑了:“可她拦了辆运猪的车。”
“还谢了司机。”
老谋子接道。
他看见画面里女人从货车跳下时,拍了拍裙摆沾上的草屑。
这个动作很轻,却让他往后靠进椅背里。
先前那些被反复讲述的爱情模板,忽然像晒褪色的布,露出底下经纬分明的现实纹路。
收视数据摊在茶几上。
十个点以上的预测数字,印在纸面上显得格外沉。
过去能触到这条线的,通常是另一种故事——宏大的,悲欢浓烈的,命运如浪头般将人卷起又抛下的。
可眼下这部戏里,女人在吻后推开对方,问的是见家长的准备,是一辈子的决心。
她需要答案,不是心跳。
“老百姓不是非得看旧套路。”
老谋子说。
他想起刚才一幕:男人驾车离去,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痕。
女人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没有目送,而是抬手看了看腕表——约的相亲快迟到了。
于是她走向路口,手臂扬起时没有半分犹豫。
那种果断,比任何哭泣都更有力量。
张伟萍点头时,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那你觉得能成?”
老谋子没有立即回答。
他捻起又一瓣橘子,对着光看了看果肉晶莹的纹理。
甜里夹着极淡的酸,像某种暗示。
屏幕里,金爱玲正对镜涂口红。
枣红的色泽覆上唇瓣,她抿了抿,然后拎起包转身出门。
背影瘦,却撑得起一身衣裳。
“收视率摆在这儿。”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说明人爱看真的——哪怕真得不那么浪漫。”
他关掉播放设备,房间忽然静下来。
只剩窗外远处货车的鸣笛,一声,又一声,碾过夜色。
冰水滑入喉咙时,朴珍溪感到一股寒意顺着食道蔓延。
她仰起头,让堵塞的鼻腔暂时通畅些。
楼上传来模糊的欢呼,混杂着烤肉油脂滴落的滋啦声和烧酒瓶碰撞的脆响。
这栋楼里住的大多是来自半岛的租客,他们习惯在夜晚聚集喧闹,仿佛要把整层楼板震穿。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七点四十分。
她走向客厅,按下电视开关。
三年前来到这座城市时,朴珍溪没想过会停留这么久。
望京这片区域逐渐聚集起数万同胞,形成自己的小生态。
他们保留着喝冰水、吃泡菜、熬夜饮酒的习惯,即便感冒发烧也照旧。
隔壁华夏邻居总说温水养生,她试过几次,最后还是回到冰水杯前——就像此刻,尽管腹部那团寒气让她接连打了三个喷嚏。
电视画面亮起,姑苏卫视的台标在屏幕角落闪烁。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处,张伟萍将茶杯放回桌面。
陶瓷与玻璃茶几碰撞出轻微的叮响。”故事越来越难找。”
他说,“观众眼光变了,能抓住他们的东西不多。”
坐在对面的男人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沙发扶手的纹理。
窗外夜色渐浓,路灯在玻璃上投下昏黄光斑。”他写的本子太现代。”
老谋子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审慎的斟酌,“我的片子需要年代感,那种沉淀下来的东西。
不过——”
他停顿,像是想起什么,“确实是个有才华的年轻人。
保持关注吧,或许未来能有交集。”
张伟萍笑了笑,没再接话。
他想起最近那部引起讨论的剧集,虽然题材风格迥异,但至少证明观众愿意接受新鲜叙事。
这算是个积极信号。
内地观众的包容度,或许比许多人想象中更强。
单元楼里的欢呼声突然拔高,穿透地板传来。
朴珍溪调大电视音量,让台词盖过楼上的喧嚣。
她蜷进沙发,扯过毯子裹住肩膀。
感冒带来的昏沉感开始蔓延,但屏幕上的画面抓住了她的注意力。
冰水杯外壁凝出水珠,顺着茶几边缘缓缓下滑。
她在华夏生活已满三年。
若不算早年在家乡零星接触汉语的时光,单论流利书写与交谈的能力,她自觉与本地人并无二致。
只是偶尔几个音节仍会暴露异乡的痕迹,像衣襟上洗不净的旧渍。
从前不是这样的。
记忆里的夜晚总飘着烧酒与烤物的气味,街边摊档的灯火能亮到凌晨。
如今她更愿意待在租来的小房间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
几部循环播放的剧集成了她最熟悉的伙伴——那些关于格格、饭店、吵闹一家人的故事,还有最近让她着迷的《我叫金爱玲》。
剧中那个头发蓬乱、身材走样、动不动就瞪眼骂人的女主角,被恋人抛弃后竟遇见了体贴多金的追求者。
朴珍溪将膝盖抱在胸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睡裤的布料。
三十二岁的数字像枚生锈的图钉,每次父母越洋来电时都会被重新按进耳膜。”找个对象吧。”
母亲的声音总在最后变成叹息,“就算不是家乡人也好。”
她讨厌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