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这捆绳梯塞进王波手里,语气像是在交代什么了不得的传家宝:“省着点用,别给我挂破了。上次赵强借去用,还回来的时候上面沾了一坨丧尸脑浆,我洗了三遍才洗干净。”
王波接过绳梯掂了掂分量,嘴角一咧露出两颗虎牙。
小赵从腰间的皮套里拔出他的短矛,矛杆上那几道被丧尸牙齿刮出来的凹痕在阳光下清晰可见。这半年来他用这根短矛捅死过多少只丧尸,他自己也数不清了。孙权把箭袋往腰后挪了挪,方便在狭窄的走廊里快速抽取。
就在他们三人转身要绕到楼后的时候,白晓念忽然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不凉,但我能感觉到她指尖微微用了点力。不是紧张的那种抖,而是想说一件她自己也不太确定但又觉得必须说的事情。
“雅琦。”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和李曼能听到。
“我刚才在楼外面闭眼感应了一下。”
“这栋楼里的丧尸……不太对。那光的颜色和我以前感应到的普通丧尸不一样——不是灰的,也不是红的,是……”
她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嘴唇嚅动了几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却始终找不到。
“我说不上来。就是不太对。你们进去之后小心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丧尸变异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我的脊椎。
上一世我对丧尸变异的时间节点记得也不是很清楚了,我只记得第一波丧尸是病毒爆发初期感染的普通个体,行动迟缓,关节僵硬,反应速度比活人慢至少两拍。只要你不被包围,一只一只地处理并不难。
第二波丧尸它们的特征是爆发力极强。它们平时行动缓慢,但在接近猎物时会突然加速扑击,速度之快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上一世第一次遭遇这种变异丧尸的时候我们折了三个人,三个都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它们近身扑倒的,连叫都来不及叫一声。
如果这栋楼里的丧尸已经开始变异了,那我们的战术就得重新评估。
但现在来不及重新开会了。卢伟和宝建还被困在三楼,门庆凯缩在四楼不敢动弹,每多耽误一分钟,被困的人就多一分危险。
我把白晓念的话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对李曼使了个眼色。李曼和我对视了一瞬,她那张平时嘻嘻哈哈的脸上难得地没有笑容,只是握弩的手更紧了一些,指节泛白。
她没问“真的假的”,也没有大惊小怪地嚷嚷出来引起恐慌。
她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把弓弦又往后拉了半扣确认张力,然后用嘴型对我说了三个字:小心点。
就在这时,巡逻队的人把丧尸油火把送过来了。
两支火把,每支都是今天早上刚从焚烧站取出来的。
我接过一支火把,火焰的热浪扑面而来,烤得我右脸颊微微发烫。王波接过另一支,把火把举高,橘红色的光在他坚毅的脸上跳动。
“走。”
我推开四号宿舍楼的大门。
一楼的门厅很暗。
这栋楼的窗帘从丧尸爆发那天起就一直拉着,大半年没见过阳光,空气里有一股封闭了太久的沉闷气味。
霉味、灰尘味、旧家具的木头味混在一起,还有一种淡淡的腐败气味。
不是那种堆积了很久的恶臭,而是一种还在新鲜阶段的、令人鼻腔发紧的腥味。
大门推开之后阳光从我身后涌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长方形的光区,灰尘在光柱里疯狂翻涌,像是被惊扰了的蜂群。
我们手里火把的光芒把墙上的污渍映得更加斑驳。楼梯间在最里面,楼梯拐角处的墙角里有一小摊还没完全干涸的血迹,在火把光芒下泛着湿润的暗红色光泽。
尸油火把的橘红色光圈在我们周围撑开一个直径大约三米的安全区域。
我和李曼并肩走进门厅,我的长棍握在手里,矛尖随着我的目光缓缓扫过门厅左侧的走廊入口和右侧的废弃管理室门口。李曼在我侧后方半步,反曲弓已经拉到半满,箭扣在弦上,手指轻轻扣着弓弦和箭尾,呼吸平稳而缓慢。弓弦贴着她的嘴角和下颌线,拉弓的角度在她每一次呼吸时都纹丝不动。
门厅很安全。左侧走廊的几扇宿舍门都关着,右侧管理室的门敞开着,里面一片狼藉。
翻倒的桌子、碎了一地的玻璃、墙上干涸的喷溅状污渍,但没有任何活动的迹象。我朝李曼打了个手势,指了指楼梯间。她点头。
我们沿着楼梯往上走,脚步轻而快。
一级,两级,三级,鞋底落在覆盖着薄薄灰尘的台阶上,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火把的光芒随着我们的移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扭曲,像是两个在墙壁上跳舞的怪形。
走到一楼和二楼之间——那个熟悉的拐角平台到了。
我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火把的光芒先我一步照亮了平台上的景象。
刘密山——不,是曾经是刘密山的东西,正站在拐角的平台上。
他低着头,下巴几乎贴在胸口上,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暗灰色的组织液,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一滴一滴地砸在他脚边的地板上。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暗红色的液体,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站在那里的姿态不像普通丧尸那样松松垮垮地垂着双臂。
他微微弓着背,膝盖是弯的,两条手臂垂在身前,手指不是松开的而是微微蜷着,像是一只在树杈上蹲着等待猎物的豹子。
然后他抬起了头。不是普通丧尸那种迟钝的、缓慢的、像是关节生了锈一样的抬头,而是一种凌厉的、带着明确方向感的、精准锁定了声音来源的抬头。
那双灰白色的眼珠在火把光芒中反射出一点微光,瞳孔是凝固的,但他的身体反应比瞳孔快得多。
他几乎是在抬头的同一瞬间就扑了过来,双腿蹬地,身体前倾,两条手臂往前探出,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和他生前的丧尸判若两物。
快。
太快了。
和之前那些行动迟缓、一步三摇、给你足够时间瞄准的丧尸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如果我没有白晓念的预警,如果我没有在看到它的站姿时就本能地绷紧了身体。
我可能真的会慢半拍。
在他扑过来的同一瞬间我往右撤了半步,膝盖弯曲,重心下沉,身体侧转让出扑击的正面路径。
那只丧尸的指尖擦着我的左肩划过,指甲在距离我衣领不到两厘米的空气中剪出一道风声。
它的身体因为扑空而失去平衡,整个躯干撞在我身后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往下掉。
它摔在地上,四肢着地,像一只被打断了平衡的爬行动物。
它没有停下。它的手指抠着地面试图重新站起来,指甲在水泥地面上刮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但李曼没有给它站起来的机会。她往前跨出一步,短矛从侧下方斜刺过去,矛尖精准地穿过它的耳廓下方,扎进颅底的枕骨大孔,干净利落,一矛毙命。
这一招行云流水,是做过无数次的肌肉记忆。
那只丧尸的身体瞬间失去了所有张力,像一袋散了架的零件瘫在地上,暗灰色的组织液从伤口里慢慢渗出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摊。
李曼把短矛拔出来,矛尖上沾着的黏液在火把光芒下闪着暗沉的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抬头看我,脸上没有得手后的轻松,只有一种被验证了不祥预感之后的冷峻。
“你看到了吗?”她的声音很低。
“它不是走过来的,它是扑过来的。刚才要不是你躲得快,它现在已经咬住你的肩膀了。”
“看到了。”我把长棍换到左手,甩了甩右腕。
刚才侧身闪避的时候手腕撞到了墙上,有点麻。
“晓念说得对。这次的丧尸不一样。它们的速度和爆发力比普通丧尸强太多了,完全不在一个级别上。”
我盯着刘密山的尸体看了好一会儿。他的脸还保留着变异前的轮廓。
这个和我们一起从丧尸堆里冲出来的幸存者,那个每天骑着自行车跟门庆凯出去搜刮物资的青年。
现在他躺在满是灰尘的楼梯拐角上,变成了一具需要我们解剖分析的样本。
我压下心底那一丝复杂的情绪,把注意力拉回到战术上,转头往楼上继续走,“走。三楼还有一只,那只也不能掉以轻心。”
几乎在同一时间,三楼传来声响:
“三楼清理完毕。”
王波、小赵和孙权从另一侧楼梯下来了。
三个人的呼吸都带着战斗刚结束后的粗重,小赵的短矛矛尖上沾着新鲜的灰色组织液,还在往下滴。
孙权的箭袋里少了三支箭,他正一边走一边把备用箭矢从腰后抽出来补进箭袋,手指的动作带着刚打完一场硬仗之后才会有的微颤。
“你们那边怎么说?”我问。
王波把短矛往地上一杵,矛杆尾部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们三个爬上三楼阳台之后,顺着软绳梯把卢伟和宝建先放了下去。老赵和晓念在下面接的人,两个人腿都是软的,卢伟坐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然后我们从三楼内侧走廊往楼梯间方向推,走到走廊尽头拐角的时候看到了一只。”
“什么样的?”
“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孙权接过话头,他的声音很低但语速很快。
“我一开始以为它是被火把吓住了,就端弓箭瞄准它的头——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它躲开了。”
“躲开了?”
李曼的眉毛差点挑到发际线上。
你离它多远?”
“不到十五米。我瞄准的是眉心,拉弦的时候它突然往旁边闪了一下,箭头从它的耳朵边上擦过去的。”
“我又补了一箭,它又躲开了。不是那种被声音惊扰之后的瞎晃,不是无意识的摆动,是精准的闪避。我射左边它往右闪,我射右边它往左闪。”
我看了李曼一眼,她也在看我,我们两个人的脑子里此刻转的是同一个念头。
孙权是省青少年田径队出身,反应速度本来就快,他的箭术在基地里排前几,十五米内固定靶命中率接近百分百。
十五米的距离,箭飞行时间不到零点三秒,连孙权都射不中,这意味着丧尸不是用听觉判断箭头方向的,它在用别的什么东西。
可能是视觉,也可能是我们还不了解的感知方式。
“然后呢?”我问。
“然后它突然朝我们冲过来了。”
王波接过话头,把短矛横在身前比画了一下动作。
“它冲的是孙权的方向——我们三个人站一排,我靠左,小赵靠右,孙权居中。它绕开了我和小赵,直取孙权。”
“我当时手里有火把,小赵的短矛伸在前面,但它好像知道哪个方向有武器、哪个方向有空档,它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插进来,差一点就扑到孙权身上了。”
“最后是我捅死的。”
小赵把短矛翻了个面,让我们看矛尖上还在往下淌的黏液。
“它冲过来的时候孙权往后撤了两步重新拉弓,我侧身闪到它左侧,趁它扑空之后短暂的硬直间隙,一矛从它的左侧太阳穴扎进去。”
“但说实话,我要是再慢半拍,它可能就咬到孙权的胳膊了。这个东西比之前打过的丧尸至少要快两倍。”
我蹲在那只被我射死的丧尸旁边,用匕首的刀背拨开它后脑勺的头发,仔细观察它的颅骨结构。
皮肤是灰白色的,但没有普通丧尸那种明显的腐烂痕迹。颅骨敲上去很硬,和正常人类头骨的硬度没有明显差别。
但它的脊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