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头拍在舰艏的钢板上。砸成一滩白沫。
联合舰队旗舰。三笠号战列舰。
一万五千吨的钢铁巨兽,正在黑夜里切开海水。
没鸣汽笛。全舰实行灯火管制。
连甲板上的水手都不许抽烟。谁敢点火柴,宪兵会直接开枪。
从高空往下看。
十二艘巡洋舰,六艘战列舰。
排成两列纵队。像一片黑压压的刀片,悄无声息地滑过海面。
没开探照灯。航线全凭领航员手里的指南针和洋流星象。
整个舰队在执行绝对的无线电静默。
三笠号舰桥指挥室。
窗户玻璃上蒙着厚厚的黑绒布。透不出一丝光。
屋里只开了一盏防空红灯。
红光打在实木海图桌上,像泼了一层稀释的血水。
东乡平八郎站在桌前。
他穿着笔挺的呢子军服。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卡着喉结。
军靴底在柚木地板上碾了碾。踩碎了一点漏出来的煤灰。
他抬起右手,捻了捻硬邦邦的八字胡。
桌面上摊着几张泛黄的图纸。
纸页边缘有烧焦的痕迹。这是情报局花了大力气从巨熊国“偷”出来的绝密情报。
东乡用戴着白手套的食指,在图纸上弹了两下。
纸张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看清楚了。”东乡的声音很轻,在红光里透着股寒意。
他把图纸推向对面的几个参谋。
“这就是巨熊国引以为傲的陆军底牌。那头叫陆渊的小熊崽子,把国库的钱都砸在这上面了。”
秋山参谋长凑过去。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低头看图。
图上画着个怪模怪样的铁盒子。底下装了两条履带。
旁边密密麻麻标着一堆俄文数据。
秋山眯着眼睛,一行行往下念。
“装甲厚度……五毫米。材质:普通生铁。”
他念到这儿,停住了。
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同僚。
几个中层军官面面相觑。
五毫米生铁?
三笠号上的水手拿王八盒子近距离开一枪,都能打个瘪。
要是遇上舰炮,哪怕是最小口径的副炮,一发下去也能把这铁盒子炸成碎片。
秋山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下看。
“动力系统……燃煤锅炉驱动。”
“设计最高时速……十公里。”
念完最后一句。秋山没绷住。
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唾沫星子喷在图纸上。
这一笑,整个指挥室的气氛全松懈了。
压抑了几个小时的参谋们,爆发出哄堂大笑。
有人笑得前仰后合,军帽掉在地上。
有人捂着肚子,咳嗽得喘不上气。
“十公里?”一个戴着少佐肩章的人拍着大腿,“我乡下老家那头拉磨的瞎眼驴,跑得都比它快!”
“还烧煤!”另一个参谋擦了擦眼角的眼泪,“打着打着还得停下来往里添柴火吗?这帮北极熊是不是伏特加喝多了,脑子坏掉了!”
“薄皮棺材。纯粹是薄皮棺材。”
嘲笑声在舱室里回荡。
东乡平八郎没笑。
他静静地看着这群手下发泄。
手指在腰间的武士道刀柄上轻轻敲击。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骄兵必败,但如果对手只是个拿着烧火棍的三岁小孩,骄傲就是士气。
“行了。”
东乡敲了敲桌面。声音不大。
笑声戛然而止。几个参谋赶紧把掉在地上的帽子捡起来,戴正。
秋山用袖子把图纸上的唾沫擦干。动作有点尴尬。
“陆军那边的底牌是薄皮棺材。海军呢?”
东乡看向情报主官。
情报主官上前一步。脚跟并拢。
“报告司令官。巨熊国太平洋舰队主力,目前全缩在海参崴不敢动。”
“旅顺港内,只有十几艘老式木壳船。外加刚去送死的那艘千鸟号测绘回来的数据。”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旅顺的布防图。
“没有大型岸防炮。只有一排土木混合的防波堤。驻军不到三千。”
“防备松懈得像个没关门的寡妇家。”
指挥室里又响起一阵低声的哄笑。
东乡扯过那张布防图。
拿过一根红色的粗铅笔。
他在旅顺港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叉。
笔尖用力过猛,把纸戳破了一个洞。底下垫着的海图也印上了一点红。
“先生们。”东乡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
红灯照着他的脸。
“大英帝国汇丰银行的贷款已经到账了。”
“全世界都在看着我们。看着我们怎么教训这头外强中干的老熊。”
“旅顺,是远东的咽喉。拔掉它,整个半岛就全是大日本帝国的后花园。”
听到这话。几个参谋的眼睛全亮了。
那是看见肉的饿狼眼神。
不用东乡往下说,他们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怎么分这块肥肉。
加藤少佐抢先指着地图上的一处。
“南关那边的木材厂,木料全是一等一的红松。我们加藤家包了。舰队修补正需要这批料。”
旁边的小野参谋一把拍开他的手。
“凭什么?上次在平壤,你们家族拿的银子够多了。这次旅顺的铁矿和港口仓库,该轮到我们……”
两人挤在桌前。声音越来越大。
小野因为激动,胳膊肘往后一拐。
砰。
撞翻了桌角的一个白瓷茶杯。
温热的茶水泼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