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第一钢铁厂的平炉点火,仅仅过去了一周。
城南第一兵工厂的临时核心车间外,初冬的寒风刮得像带了倒刺的刀子。
空气里飘着没烧尽的劣质煤渣味。夹杂着刺鼻的酸性机油气味,直往人肺管子里钻。
几排临时拉起来的白炽灯在风中乱晃。光影打在厂房那两扇两层楼高的生锈铁皮大门上,忽明忽暗。
伊万诺夫裹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棉大衣。他眼窝深陷,黑眼圈大得像被人捶了两拳。
这老技术狂手里死死抱着个油乎乎的文件夹。手指头冻得发紫,还在不停地哆嗦。
旁边站着一圈肩膀上挂着金穗的老派将领。
为首的巴普洛夫大将正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嫌弃地抹去落在肩章上的黑煤灰。
“我说,伊万诺夫部长。”巴普洛夫斜着眼,语气里透着股掩饰不住的阴阳怪气。
“国库那点现洋,全让你们这帮砸铁的搬空了。南边那几万战马,连过冬的草料都没着落。”
他扯了扯紧绷的领口,冷哼出声。
“十万卢布砸进去。今天要是就给我们看个铁皮架子,我可是要去太后那边递折子的。”
瓦西里正靠在旁边一根柱子上抠耳朵。
听到这话,他猛地一弹指甲盖里的泥。“老东西。马吃草关我们屁事。”
近卫军统领把蒲扇大的巴掌按在腰间的左轮枪套上。
“陛下说造啥就造啥。你再嘟囔一句,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塞进高炉里,给弟兄们炼个马掌?”
巴普洛夫脸色一僵。花白的胡子猛地抖了两下。“你——你个莽夫!粗鄙!”
陆渊站在最前面,压根没理会身后的吵闹。
他叼着根没点燃的雪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衣领口那颗冰凉的铜扣。
他在等。
等那头只存在于蓝图上的凶兽,真正在这个世界睁开眼睛。
“部长!锅炉压强达标了!”厂房里猛地传出一声破了音的嘶吼。
伊万诺夫吓了一激灵,手里的文件夹“吧嗒”掉在泥水坑里。
他连管都没管,扯着嗓子吼回去:“开、开门!快他娘的把门拽开!”
几个满脸沾着黑油污的工人嘿咻嘿咻地跑过去,拼命去拽那扇厚重的铁大门。
门轴显然缺了润滑。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尖啸。
还没等大门完全敞开。
“轰隆隆——!”
地面毫无预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那绝对不是几百匹战马同时冲锋的动静。更像是一头沉睡在地底深处的远古巨兽,突然烦躁地翻了个身。
脚下的水泥地面开始发麻。
巴普洛夫腿一软,军靴磕在砖缝上。下意识一把死死攥住了旁边生锈的铁栏杆。
紧接着,一声犹如雷暴般的引擎嘶吼声,直接撕裂了兵工厂上空的冷空气。
“砰!砰砰!”几百米外光秃秃的白桦林里,栖息的乌鸦被这动静惊得成片炸飞。
一股浓烈的、带着刺鼻呛人气味的黑色尾气,从门缝里狂喷而出。
黑烟瞬间灌满全场。呛得几个老将领连连咳嗽,眼泪鼻涕全飙出来了。
“咳咳……见鬼!什么动静?锅炉炸了?”巴普洛夫捂着鼻子往后躲。
一阵寒风吹过。黑烟散去大半。
一个涂装着墨绿色防锈漆的庞然大物,碾碎了门槛上的青砖,缓缓暴露在刺目的探照灯下。
全场,瞬间死一般寂静。
几秒钟前还在抱怨没草料的老将领们,此刻全像被抽干了空气。
巴普洛夫瞪圆了那双浑浊的老眼。眼球上瞬间爬满红血丝。
他张着嘴,下巴仿佛脱臼了一样。冷风灌进嗓子眼里,发出漏风的“嘶嘶”声。
没有轮子。
取代脆弱木制车轮的,是两边宽大、粗壮、挂着烂泥的钢铁履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