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陆渊收回视线,眼皮子直发沉。
熬了半宿没合眼,脑仁这会儿跟针扎似的刺痛。
他抬手捏了捏鼻梁骨,转身走向宽大的橡木书桌。
桌上摊着一份工业部的初步规划图。
粗糙的羊皮纸边缘有点扎手,上面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齿轮和高炉草图。
门板“咣当”一声被撞开。
巨大的力道震得门框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瓦西里像头踩了捕兽夹的瞎熊,呼哧呼哧地挤进屋里。
“殿……殿下!”
这莽汉跑得满头大汗,热气顺着脑门直往上蒸。
“那帮、那帮洋鬼子不讲理,硬往大殿里头挤!”
陆渊头都没抬,指腹慢吞吞地摩挲着图纸上的墨迹。
“什么洋鬼子?”
他随手端起桌沿的骨瓷杯,咖啡早凉透了,表面结了层黄褐色的奶皮。
“就那些列强公使!”
瓦西里急得直挠后脑勺,粗硬的指甲刮着头皮,发出“沙沙”的钝响。
“日不落的、高卢的,还有几家叫不上名儿的。拦不住啊!”
他大口喘着气,唾沫星子乱飞。
“人家脖子上挂着使节牌子,兄弟们又不敢真开枪,这会儿全堵在大殿门口了!”
陆渊放下杯子。
瓷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不敢开枪?”
他扯了下嘴角,眼神凉飕飕的扫过去。
“瓦西里,你手里的步枪是烧火棍?还是说,近卫军的胆子都让狗吃了?”
瓦西里缩了缩脖子,蒲扇大的巴掌在军裤两侧局促地搓了两下。
“不、不是,殿下,那毕竟是洋人。”
他结巴了一瞬,声音低了几分。
“真打出窟窿来,怕给您惹大麻烦。他们嚷嚷着,说今天非要见您不可。”
陆渊轻笑一声。
他拎起旁边刚烧好的黄铜咖啡壶,慢条斯理地往杯子里倒。
滚烫的黑色液体冲破奶皮,浓郁的苦涩味在冷空气里瞬间散开。
“走,去会会这帮要饭的。”
冬宫中央大殿。
昨晚那股子浓烈的血腥味,渗进了地板缝,根本散不干净。
几个穿着灰布裙的女佣正跪在地上,拿硬毛刷死命搓洗波斯地毯上的暗红血斑。
刷毛摩擦羊毛,发出让人牙酸的“嘶啦”声。
旁边的木桶里,清水已经浑浊成了铁锈色。
日不落帝国公使史密斯,正捏着一块洒了足量薰衣草香水的白手帕,死死捂着鼻子。
他那身剪裁得体的黑色燕尾服,和这血糊糊的环境格格不入。
“粗鄙……简直是未开化的野蛮地带!”
史密斯用带着浓重伦敦腔的语调抱怨,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单片眼镜后头的那只眼睛,嫌弃地盯着女佣身边的血水。
旁边的高卢公使是个矮胖子,正烦躁地扯着领结。
带泥的皮鞋在金砖地板上烦躁地踢踏。
“沙皇陛下到底懂不懂外交礼仪?把我们晾在这里吹冷风?”
一阵沉稳的皮靴声从大殿内侧长廊传出。
陆渊端着那杯冒热气的咖啡,不紧不慢地走上纯金王座的台阶。
他在宽大的椅垫上坐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右腿随性地搭在左腿上。
瓦西里带着两排近卫军,提着带血槽的莫辛纳甘步枪,在台阶下一字排开。
枪支上膛的咔哒声连成一片。
几个公使脸上的横肉不自然地抖了抖,脚步下意识往后挪了半寸。
“找我什么事?说。”
陆渊抿了口咖啡。
舌尖被烫了一下,他微微皱眉,把杯子搁在金属扶手上。
史密斯放下手帕,清了清嗓子。
他努力挺起胸膛,摆出大英帝国代表的高傲姿态。
“米哈伊尔殿下。”
他连沙皇的尊称都没用,直接喊了陆渊的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