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时后。
壁炉里的桦木烧得劈啪作响,崩出一两点暗红的火星子。
书房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一条细缝。
冷风卷着雪粒子嗖地钻进来,吹得壁灯火苗直晃悠。
副官缩着半边膀子,鞋底在门垫上使劲蹭了两下。
他咽着唾沫往里探了个脑袋:“殿、殿下,人带到了。”
陆渊靠在真皮椅背上,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刚洗完澡,皮肤上那股子热水泡过的潮气还没散透。
他微微偏了偏头。
一个穿着破旧呢子大衣的女人从门缝阴影里跨了进来。
娜塔莎。
个头挑得挺高,骨架撑着那件不合身的外套,显得有些单薄。
她没戴帽子,几绺沾着冰碴子的金发胡乱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就像饿了十几天、在雪窝子里刨食的西伯利亚孤狼。
盯紧了猎物就不撒嘴,透着股混不吝的狠劲儿。
“出去,把门带上。”陆渊夹着半根没抽完的雪茄,冲副官抬了抬下巴。
木门“咔哒”一声落锁。
屋里就剩他俩。
桦木烧透的木质香,混着娜塔莎身上那点廉价劣质烟草味。
在闷热的空气里撞来撞去。
娜塔莎没行礼,就干杵在那。
冻僵的指关节死死攥着衣角,手背上青筋一突一突地跳。
“米哈伊尔殿下。”她嗓子沙哑,像砂纸蹭过生锈的铁片,满是防备。
“大半夜把我这种底层的臭虫从被窝里拎出来,总不能是请我喝红酒的吧?”
陆渊弹了弹烟灰,一点没介意她的带刺。
他随手从桌角那沓档案里抽出一张纸,指尖轻轻一弹。
薄薄的纸片打着旋儿飞落到她脚边的地毯上。
“五年零三个月前,就在隔壁那条莫伊卡大街。”陆渊咬着烟蒂,吐出的烟雾把眉眼糊了一层阴影。
“你父亲,前帝国财政部次长,被指控贪污军饷。”
娜塔莎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呼吸瞬间乱了半拍。
“十二大公联名施压,抄家,剥夺爵位。”
陆渊夹着雪茄的手指敲了敲桌面,“笃、笃”的声音像催命的更鼓。
“你父母在西伯利亚矿坑里熬了不到半个月,连具全尸都没凑齐。”
“而你,从高高在上的贵族小姐,沦落到城南贫民窟。”
陆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靠给人洗带血的绷带混口黑面包吃。”
“闭嘴!”
娜塔莎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猛地往前踏出半步。
下唇咬出一排泛白的牙印,血丝顺着唇角往外渗。
“你……你调查我?皇室的人都喜欢扒人结痂的伤疤找乐子?”
她胸口剧烈起伏,粗糙的布料摩擦出沙沙的响动。
陆渊轻笑出声,胸腔跟着微微震动。
他倾过身子,胳膊肘撑在桌面上,盯着她那双发红的眼睛。
“找乐子?我没那闲工夫。”
他抓起手边一本厚厚的册子,直接扔了过去。
沉重的牛皮纸册子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封面上还溅着几滴没干透的暗红色血迹,腥味直冲鼻腔。
“翻开看看。”
娜塔莎警惕地蹲下身,冻得发僵的手指抠开硬壳封面。
就扫了一眼。
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
罗曼诺夫大公家族名册。
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全被红色的朱砂笔画了个巨大的叉。
那红叉画得力透纸背,煞气逼人。
“这……这是?”她猛地抬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喉咙里干巴巴的,结巴得话都说不囫囵。
“就在四个小时前,瓦西里带人抄了罗曼诺夫的庄园。”
陆渊往后一靠,皮转椅发出“吱呀”的摩擦声。
“上到那个肥猪大公,下到他养的猎犬,三百多口子,绝户了。”
娜塔莎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