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去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回来。沈陈在堂上等得有些心焦,范仲衡倒稳得住,坐在上首慢悠悠喝茶,偶尔抬眼看看何述。何述缩在堂下,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时不时往堂门口瞟一眼。
白夜从堂外进来的时候,何述的脖子一下子伸长了。白夜手里攥着个油纸包,走到范仲衡案前搁下来:“何述家堂屋供桌底下翻出来的,拿砖头压着,上面积了灰,看样子搁了不短日子。”
范仲衡把油纸包拆开,里头是一沓信纸,用棉线扎着。棉线已经发脆了,一扯就断。范仲衡把信纸摊开,一张一张看过去,看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抬头看了沈陈一眼,把信推过来:“你看看。”
沈陈接过信纸,凑到窗前的光底下看。第一张是章惇写给太后的,日子是庆历五年秋。信上写的是“沈渊所查之事已压住,其人暂无异动。唯周太监尚在,此人多嘴,若被沈渊拿去细问,恐生枝节。臣以为当先下手,将其提入刑部牢中,断沈渊一问之路。”底下是太后的朱批,写了个“准”字。
第二张是太后回章惇的,日子隔了半个月。信上写“周太监已提入刑部牢,沈渊那边你盯紧了。黑疙瘩一事,万不可让沈渊拿到实证。若实在压不住,你看着办。”底下章惇批了个“臣领旨”,墨色比正文深,像是后补上去的。
第三张最要紧。是章惇写给太后的,日子是庆历五年腊月,沈渊跳江之后。“沈渊已了。其手中手札抄本、黑疙瘩等物,臣已尽数查抄。唯沈渊之子尚在襁褓,范仲衡收养之。此子不足虑,然臣以为当留一后手——若日后事有反复,可借此子牵制范仲衡。太后以为如何?”底下太后的朱批:“可。勿伤其子,留作后用。”
沈陈把这张信纸捏在手里,指节发了白。他爹死了,章惇和太后还在商量怎么拿他当人质牵制范仲衡。那时候他才多大?三四岁?范仲衡把他抱回家养了二十年,外头看着是养父子情深,底下还压着这么一层算计。
范仲衡在堂上坐着,没看沈陈手里的信,脸朝着何述,声音不高:“何述,这三封信你从哪儿得来的?”
何述跪在堂下,嗓子发干:“章惇离京之前交给我的。他说让我收着,万一哪天太后翻脸不认人,拿这个自保。我替他管了十几年,没敢往外递。”
“章惇离京之前交给你——他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要倒了?”
“他知道。太后那边跟他闹翻了,他怕太后先动手灭他的口,就把最要命的几封信交给我,让我替他收着。他说等他从西夏回来再取。”
范仲衡把信纸收拢,拿棉线重新扎好,搁进卷宗匣里:“何述,这三封信坐实了章惇跟太后合谋害死沈渊。你替章惇管了十几年,是知情不报。但你把信交出来了,算你有立功表现。本官会把这个记在卷宗里,呈报赵昀。”
何述在地上磕了个头。范仲衡摆了摆手,让人把他带下去了。
退了堂,范仲衡把沈陈叫到值房。门关上了,范仲衡在椅子上坐下来,咳嗽了几声才开口:“信你看了。你爹当年压的那批东西,章惇和太后合谋抄走了。你被范家收养,也是他们算计好的一步棋。”
沈陈站在窗前,手里还攥着那张信纸的抄件。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转过身来:“范大人,你收养我的时候,知不知道章惇跟太后有这层算计?”
范仲衡没马上答。他把手里的茶碗搁下来,碗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章惇跟我提过一回。你三岁那年,章惇来找我,说‘沈渊的儿子你养着,日后有用’。我问他什么用,他说‘到时候就知道了’。我当时没深想,以为他也就是拿你牵制我,让我别翻沈渊的案子。后来你长大了,我开始查庆历党人的旧档,章惇没拦我,我才觉出不对——他不是拦不住,他是故意让我查。查来查去,查到他手里攥着你的身世,我反倒不敢往下查了。”
沈陈在范仲衡对面坐下来:“章惇拿我捏了你二十年。”
“捏了二十年。”范仲衡苦笑了一下,“所以你查案,我总说‘别查了’。我不是怕你查出事,我是怕你查出来的东西跟章惇手里的底牌一对上,他把你这张牌打出来,你就没法在朝里立足了。”
沈陈沉默了一会儿。范仲衡这番话把二十年的账翻了个底朝天——章惇拿他当人质牵制范仲衡,范仲衡为了护着他压着案子不查,章惇又拿这个逼范仲衡别翻沈渊的案。三个人绕了二十年,绕成一个死结。现在死结解开了——章惇快死了,太后倒了,何述交出了密信,范仲衡把话挑明了。
“范大人,这信我拿去给赵昀。章惇跟太后合谋害我爹的事,赵昀看了信自然明白。你收养我的事,信上也写了,赵昀会怎么看你?”
范仲衡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搁下来:“赵昀用我,是因为我手里有大理寺。他看了信,知道章惇拿你牵制我,只会觉得我这些年窝囊,不会觉得我跟他不是一条心。再说了——赵昀要是想动我,不用等这封信。”
沈陈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范仲衡在他身后说了一句:“沈陈,你爹的事查到这个份上,该收手了。章惇在西夏回不来,太后倒了,何述革了职,黑疙瘩挖出来了,密信交出来了——赵昀那边够用了。再往下查,就是章惇手里那十几块玉牌和手札原本。那东西得去西夏拿,你上回差点没回来。”
“我知道。”沈陈在门口站住了,“但章惇手里那些东西不收回来,我爹的案子就不算完。赵昀派人去西夏传话,我跟着去。”
范仲衡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去吧。先把密信给赵昀看了再说。”
沈陈从大理寺出来直奔宫城。赵昀在御书房看了三封信,看到第三封章惇写“留一后手”那段,拿手指头弹了弹纸面:“章惇这个人,一辈子就爱留后手。连你三岁的时候他都算计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