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边的白骨,需要仵作验。你安排一下。”
吴敬中点了点头。“下官已经安排好了。仵作姓周,在钱塘干了二十年,手艺没得说。下午就能验。”沈陈盯着他。“下午?这么快?”“周仵作今早就来问过了,说那些白骨年头太久,趁早验,免得风吹日晒坏了。”沈陈沉默了一会儿。周仵作主动来问?是尽责,还是有人让他来的?“好。下午申时,湖边的白骨堆见。”吴敬中连忙点头。“下官安排。”
沈陈出了府衙,站在街上。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拐进一条巷子,蹲下来,假装系鞋带,眼睛往身后瞟。没有人跟着。他站起来,继续走。
下午申时,沈陈准时到了湖边。吴敬中已经到了,站在白骨堆旁边,旁边站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干瘦,穿着一件灰布袍子,手里提着一个木箱子。周仵作。他看见沈陈,拱了拱手。“沈大人,下官周德兴。这些白骨,下官先过一遍?”
沈陈点了点头。“验。仔细验。”
周德兴放下木箱子,打开,里面是各种工具——小刀、镊子、尺子、放大镜,还有一些沈陈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他蹲下来,拿起一根骨头,对着光看了看,又用尺子量了量,放在一边。又拿起一根,同样的动作。一根一根地看,一根一根地量,速度不快不慢。沈陈蹲在旁边,看着他的手。手指很稳,不抖,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老茧——干了一辈子仵作的手。
验了大约半个时辰,周德兴站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沈大人,下官验完了。”
沈陈盯着他。“说。”
周德兴从木箱子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十七具白骨,全是男性,年龄在二十五到四十岁之间,身高五尺二到五尺八。死亡时间,十二年到二十年不等。死因——”他顿了顿。“全部是利器割喉。喉骨上有刀痕,刀刃很薄,宽度不到一寸。”
沈陈的呼吸一滞。十二年到二十年,正好是庆历党案前后。二十五到四十岁,正是当年那些官员的年龄。利器割喉,薄刃——跟钱塘白骨案的凶器对得上。这些白骨,就是庆历党人的遗骸。十七具,十七个人。他们不是被处死的——是被杀的。处死是砍头,不是割喉。割喉是暗杀,是灭口。
“能查出身份吗?”
周德兴摇了摇头。“骨头又不会说话。除非有墓志铭、玉佩、印章之类的东西,否则认不出来。”沈陈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墓志铭,没有玉佩,没有印章。这些人死的时候,身上的东西全被搜走了。凶手不想让人知道他们是谁。
吴敬中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沈大人,这些白骨——”“运回大理寺。”沈陈打断他。“我写份文书,你签字盖章。白骨运回应天府,由大理寺保管。”吴敬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点了点头。“好。下官照办。”
沈陈蹲下来,盯着那堆白骨。十七具,十七个人。他在庆历党人碑上见过他们的名字,但不知道哪根骨头是谁的。他站起来,对周德兴说。“每具白骨分开装,编号。别混了。”周德兴点了点头。“下官明白。”
天快黑了,沈陈回到客栈。苏浅已经在房间里等着了,桌上摊着一张纸条。她看见沈陈进来,把纸条推过来。“九娘的下落。有人今天早上在钱塘湖边见过她。”沈陈拿起纸条,看了一眼。“谁看见的?”“一个打渔的老头。他说九娘天没亮就在湖边转悠,戴着头巾,看不太清脸,但他认识她的背影。”沈陈把纸条放下。“她还在钱塘。还在湖边。”“她为什么一直待在湖边?”“因为那些白骨。她也许知道这些白骨是谁,也许在等什么人。”
夜深了。沈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十七具白骨,十七个人。薄刃割喉,灭口。九娘在湖边。吴敬中在配合。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咚——咚——咚——,三声。沈陈听着那声音,脑子里全是骨头和刀痕。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合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