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的值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桌上堆着辽国使臣的名单和礼部送来的文书。沈陈坐在桌前,把那封墨宫警告信又看了一遍。信纸已经揉皱了,右下角的墨宫标志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天书三卷,汝父所着。再查下去,汝亦亡之。”他把信纸凑到油灯上,火苗舔着纸角,纸张卷曲发黑,烧成了灰。
白夜靠在床上,后背的伤口刚换过药,纱布上渗着淡淡的血水。他手里转着烟斗,没点。“谁送来的?”“不知道。差役说一早就在门房了。”沈陈把灰烬扫到地上,“章惇的人知道我去了大理寺,知道我会从后堂出来,知道差役会把信交到我手上。每一步都算好了。”
白夜把烟斗放下。“这是警告。下次就是刀了。”
沈陈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吹散了屋里血腥味和药味混在一起的闷气。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墙角那棵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章惇的警告信到了,说明他急了。不是怕沈陈查到他头上——他从来不怕这个。他怕的是沈陈手里的东西。账本、诊案、名单,这些东西单个拿出来都不够硬,但合在一起,再加上永陵的先帝遗诏,就是一根绳子,慢慢勒紧。
白夜从床上坐起来,披上外衣。“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查。”沈陈转过身来。“章惇越急,说明我查的方向越对。他要是真不怕,就不会送这封信。”
白夜点了点头。“那驿馆这边呢?”
“驿馆照常盯。辽国使臣不能出事,出了事章惇正好把脏水泼到我头上。”沈陈走回桌前,坐下来。“白天盯驿馆,晚上查案子。两头跑。”
白夜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
“你伤了,帮不上忙。苏浅要盯着醉月楼。我一个人够了。”
白夜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沈陈去了趟端王府。赵昀正在书房里练字,看见沈陈进来,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他。“你看看这个。”沈陈接过来,拆开。是章惇写给赵昀的信,措辞客气,大意是说辽国使臣来访期间,朝中有人暗中串联,意图不轨,请端王留意。信的最后提了一句——“沈陈此人,查案虽勤,然不知进退,恐为他人所利用。”
沈陈把信折好,还给赵昀。“章惇在告我的状。”
赵昀笑了一下。“他在试探我。看我是站在他那边,还是站在你这边。”
“殿下怎么回的?”
“我说沈陈是大理寺的人,查案是他的本分。只要不越界,我不会过问。”赵昀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章惇看了这封信,就知道我不站在他那边,但也不站在你这边。他拿不准,就不敢动你。”
沈陈盯着赵昀。“殿下这步棋,走得稳。”
“不稳。”赵昀放下茶杯。“章惇不是傻子。他迟早会看出来。你得在他看出来之前,把该查的查完。”
沈陈点了点头。“辽国使臣后天要去大相国寺上香。礼部已经安排了,周显负责。我得跟着去。”
赵昀皱了皱眉。“大相国寺人多眼杂。章惇要是想在那边动手——”
“他不会在那边动手。太显眼。”沈陈站起来。“但我会小心的。”
出了端王府,沈陈骑马往驿馆走。街上人不多,几个小贩蹲在路边卖菜,一个老头牵着驴从巷口走出来,驴背上驮着两筐萝卜。他勒住马,让老头先过,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章惇的警告信,会不会不是章惇写的?太后?还是赵昀?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谁写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再慢了。
回到驿馆,刘驿丞迎上来,脸色不太好。“沈大人,周郎中来了,在前院等着,说要跟您商量大相国寺上香的护卫安排。”沈陈把马缰扔给杂役,往前院走。周显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看见沈陈,笑着迎上来。“沈大人,下官把护卫名单拟好了。您过目。”
沈陈接过本子,翻了几页。名单上列着三十个禁军的名字,带队的是两个小校,都在赵昀给的名单上——章惇的人。他把本子还给周显。“人够了。但带队的不行。换两个。”
周显的笑容僵了一下。“沈大人,这两个小校是禁军里最有经验的——”
“换两个。”沈陈盯着他。“我不是跟你商量。”
周显的笑容彻底收了。他盯着沈陈看了几秒,点了点头。“好。下官去换。”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
白夜从值房里出来,靠在门框上。“你得罪他了。”
“他是章惇的人,不得罪他,他也恨我。”沈陈进了值房,坐下来。“换掉两个领队的,章惇的人还在队伍里,但没人指挥,掀不起浪。”
白夜把烟斗叼在嘴里。“你越来越像赵昀了。”
“不像。”沈陈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赵昀走一步看三步。我走一步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