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鹿把名单的照片翻出来,放大到最后一行:铅笔写的三个字,前面空着名字的位置。
“镜河的规则里没有‘无名’这一项。”她说,“要么填名字,要么填岗位。填岗位的话,要另附一句说明:本人未留姓名,片方已尽力寻找。”
“这一句谁来写?”
“片方写。”林小鹿说,“也就是你写。”
“我写了,别人会以为我在替自己开脱。”
“那你就写实话。”
“我写实话,他们也不会信。”周醒说,“一个人干了半天活,什么都没留下,人家只会觉得是编的。”
“那就把纸板找回来。”林小鹿说,“你不是说他擦过吗。擦过也有印子。”
“尽力”两个字周醒听得很清楚。
“我没尽力。”他说,“我当时就加了个微信,他走了以后我没打过别的电话。”
“他那天走的时候,”周醒又说,“把垫三脚架的那块纸板也带走了。我后来才发现,纸板上写过东西,笔迹被他擦过,只剩几个印子。”
“所以你才在名单上给他留一行空的。”
“我不知道能写什么。”
“所以现在去找。”
周醒把相册推到一边,拉开下面的抽屉。里面是几本旧单子、两个坏了的充电头和一叠外卖收据。他翻了半分钟,找出一张便签。
“这个人是我舅隔壁卖豆腐的介绍的。”他说,“那天他来帮忙抬过一次三脚架,第二天又来了半天,下午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卖豆腐的知道他叫什么?”
“不知道。”周醒把便签递过来,“但他知道那个人的妈在哪个菜市场摆摊。”
便签上写了一行地址,字比登记条上的还难看。林小鹿拍下来,把纸推回去。
“我明天去。”
“明天我要上班。”
“我自己去。”
周醒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不用”。他把那张便签又拿回去,在地址下面补了两个门牌号,重新推过来。推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豆腐”两个字上敲了一下,像是提醒她别找错摊子。便签是从一本旧收据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很毛。
“菜市场早上五点开。”他说,“你要真想问,就得比卖豆腐的早到。”
“你这片子最后一次放映是哪天?”林小鹿问。
“上周三。”
“到今天刚好一周。”
林小鹿把便签收进口袋。她出门的时候,看见柜台上那台二手摄影机还摆在打印机旁边,机身上的黑胶带翘起了一角。她伸手把那角胶带按平,又松开。胶已经不粘了。
她回到车上,把这件事跟陆泽说了。陆泽听完,先问了一句:“她自己愿意去?”
“她说愿意。”
“那就别派车。”陆泽说,“她要自己问,就让她自己问。派了车,这一趟就变成公司的行程了。”
“孟知衡那句‘少一个位置’,你打算怎么回?”林小鹿问。
“先带回来。”陆泽说,“第二行先空着,等你把人找着再说。”
“五点半之前我就到。”
“那你今天早点睡。”
林小鹿没有再说什么。她把便签摊在膝上,又看了一眼那个地址。菜市场的名字她没听说过,但前面的区她认得——离她当年做群演时住过的那间地下室,只有两站路。
那间地下室她住过八个月,一个月三百二,潮得厉害,墙上永远有印子。她后来接受采访,从来没提过这个数字。
便签背面还有一行字,是周醒后来补上的:五点半之前到,摊子在最里面。
她把便签拍下来,发给周醒:明天我去,你不用等消息。发完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四十。这个点天还没黑,路灯已经亮了。
车出了停车场,拐上主路。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把膝上的便签吹得翘起一角。她用手压住,没有关窗。
她没问那个人叫什么,周醒也说不出来。两站路以外的那间地下室,她住过八个月,一个月三百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