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长普法伊费尔步兵上将,五十九岁,是国防军里资格最老的步兵军长之一,在波兰、法国和东线从来没有被打垮过。他站在河边,把渡河的次序在几分钟之内安排好了:工兵和水性最好的士兵先过,带着绳索,在两岸之间拉起几条牵引索;然后是轻伤员和携带重武器的步兵,用帐篷布包裹稻草和弹药箱做成简易的浮囊,把机枪、冲锋枪和手榴弹放在上面推着游;其余的人在牵引索上一个接一个,手拉着绳子过河;马匹和车辆无法过河,只能就地毁掉。
七点五十分,第一批工兵走进了河里。
十月的塞姆河水很冷,水温低到能够让一个没有受过训练的人在几分钟之内失去手脚的知觉。德军士兵们把靴子脱下来挂在脖子上,把军服脱到只剩下衬衣和裤子,有人把钢盔扣在头上,有人把枪举在头顶,一步一步走进河里,河水很快漫过了胸口,再往前,脚下突然就没有了底,水流抓住身体,把人向下游推,岸上的人看见前面的人头一个一个地向对岸移动,变得越来越小,像是漂在水面上的黑点。
第一批二百多名士兵游过了河,到了对岸。
他们在对岸的芦苇丛里趴下,喘着气,浑身发抖,有人吐了一口黄色的河水。随后,几名水性最好的工兵拖着绳索,爬上河滩,把绳索系在一棵柳树的树干上,另一头由对岸的人拉紧,第一条牵引索,在八点四十分拉好了。
第二条、第三条,随后又拉起来。
绳子拉起来之后,河滩上的士兵们开始涌向河边。
九点整,苏军的飞机到了。
先到的是侦察机,美军的P-38,在河的上空绕了一圈就走了,随后是苏军的雅克-9,在三千米的高度上盘旋,机上的观察员把河滩上拥挤的德军纵队,一个方位一个方位地报给了后面的炮兵。九点二十分,苏军的炮兵开始校正射击,第一发炮弹落在河中央,激起一个很大的水柱,第二发落在河滩上,没有立即爆炸,扎进沙里,随后炸出一团黑烟。
接着,是整个河滩被炮火覆盖。
苏军的炮兵没有再用观察所的修正,而是直接把射击诸元装定在整个渡口的两侧,榴弹炮和重炮同时发射,喀秋莎火箭炮的齐射成片地落在河滩上,一次齐射就覆盖了几百米长的河岸,火箭弹拖着的白烟在天空里画出一道道平行的线,落地之后,河滩上升起一片连续的火光。美军的B-25中型轰炸机在十点前后飞临渡口,他们没有对准任何具体的目标,只是沿着河岸一次又一次地投弹,每一次投弹之后,河里就浮起一片水花,水面上漂着衣服和帽子,也有人。
最先渡河的第23军,在河水里承受了最大的伤亡。
河面上没有任何可以隐蔽的地方,游到河中央的士兵,只能在水里等着炸弹和机枪子弹落下来。战斗机从低空掠过河面,用机枪扫射水里的人头,每一次扫射,水面上就升起一排水柱,一个一个人头沉了下去,再也没有浮上来。数千名德军士兵,就这样在河水里被炸死,被打死,被淹死,河水在上午十点前后开始变色,先是浑黄,然后是淡红,最后是暗红,一条几十步宽的河,在几个钟头里变成了一条红色的河。
河滩上的人更多。
还没有过河的德军士兵,在河滩上拥挤成一团,前面的人下了水,后面的人就推上来,每个人都想抓住那几条绳索,没有人愿意退后一步。苏军的炮弹落在他们中间,每一发都炸倒一片,被炸倒的人躺在沙滩上,还没有死的人,被后面赶来的人从身上踩过去。炮击和轰炸持续不断,间隔几乎没有,河滩上到处是起火的车辆、燃烧的弹药箱和被炸碎的马匹,空气里全是硝烟、尘土和血的气味。
一名第3军的炮兵上尉在战后写道:“我从没有见过比那里更可怕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