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命令。波波夫集群主力,越过康斯坦丁诺夫卡后继续向西,实施大迂回,绕至德军第5集团军全部后方,封闭其所有退路。
第三道命令。第4近卫集团军一部,即刻出击,包抄德军第102装甲军的侧后,并于热尔杰夫卡以南的尼古拉耶夫卡镇一带,与波波夫集群会合,完成合围。
第四道命令。莫斯科方面军预备队的第10、第26两个集团军,自正面压上。朱可夫强调:该两集团军的任务,不是进攻,而是,使德军无法向北后撤一步。
每一道命令,都注明了发出时间:12时17分、12时21分、12时26分、12时31分。
这四道命令,此后在苏军战史中占据了显着位置,被称为图拉命令。它们的共同特点是:没有一处涉及,也没有一处使用、之类的词语。它们只涉及位置、时间、路线,以及一个冰冷的判断:在德军自己造成的这一百公里空隙中,苏军拥有德军所没有的东西——尚未使用的预备队。
七月十七日下午三时,波波夫集群先头部队的发动机,同时启动。
这些坦克已经在康斯坦丁诺夫卡以东的林带里潜伏了整整三天。在此期间,它们的发动机每天只允许启动一次,每次不超过五分钟;乘员的伙食由后方每晚以马车送来,不准生火;所有车辆均覆盖了伪装网,并由专人每日以树枝更换,以防空中侦察发现枯萎的痕迹。
坦克开出林带的那一刻,德军在康斯坦丁诺夫卡的守备力量,仅有一个后勤营、一个高射炮连和一个野战宪兵排。这些部队,并非战斗部队,其任务,是保障第5集团军后方补给线的畅通。
傍晚18时许,守军首次发现了东面地平线上腾起的烟尘。据一名幸存的高射炮连军士回忆,他们起初以为,那是己方的装甲部队。
第一发炮弹落在镇口火车站时,才有人意识到,事情不对了。
18时50分,康斯坦丁诺夫卡陷落。镇内的燃料仓库和油罐车,被苏军坦克的火力点燃,黑烟升起一千余米,在数十公里之外,都能看到。
第101装甲军军长在军部收到电报的时间,是19时05分。电报只有一句话:康斯坦丁诺夫卡失守,敌坦克部队正继续向西推进。
他盯着电报,沉默了很久,才对参谋长说:
我们的补给线,被切断了。
此时,波波夫集群的主力,已经绕过了康斯坦丁诺夫卡,沿着一条几乎没有德军驻防的荒僻公路,向西疾进。所有车辆熄灭了灯火,仅凭前车尾灯的一点微光,在夜幕中行进。领头的旅长站在炮塔上,用望远镜遥遥望着前方。他手中的地图上,红铅笔划出的箭头,一直延伸到德军第5集团军的腹地。
与此同时,第4近卫集团军的一部,自德军第102装甲军的侧后,悄然切入。
这一部分近卫军战士,下了卡车之后,没有喊过一声口号。他们以营为单位,沿着预定的路线分散前进,扑向德军的后勤车队、炮兵阵地与临时指挥所。战斗多发生在近距离,弹药的消耗,以手榴弹与冲锋枪为主。第102装甲军的后方勤务部队,多数在没有组织任何有效抵抗的情况下,便已溃散。
七月十八日凌晨四时,热尔杰夫卡以南的尼古拉耶夫卡镇,一座已经被炮火摧毁了半边的磨坊前,波波夫集群的先头坦克,与第4近卫集团军的步兵,会合了。
此时,苏军的合围圈,终于闭合。
按照总参谋部当日的统计,被围于这一圈内的德军,为第5集团军全部,共计:步兵、摩托化步兵、装甲兵,约 12 万人;坦克及突击炮,四百余辆;火炮,一千一百余门。四个装甲师,四个步兵师被团团围住。
这一天,正是德军第5集团军的合围完成后的第十七个小时。
马库斯是在凌晨五时被叫醒的。
他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副官递来的那份电报,他只看了一遍,便放下了。
电报内容:康斯坦丁诺夫卡失守;第102装甲军后方遭遇大批苏军近卫军部队;集团军正面,苏军新锐集团军出现。
据当时在场的参谋回忆,他只是缓缓地走到地图前,把昨天亲手划下的那道红线,用手指沿着走了一遍。
红线的外面,如今多了一圈更大的、深蓝色的弧线。那是苏军的合围圈。
第5集团军,从包围者,变成了被包围者。
参谋长的嘴唇发白,只说了一句:
他们一直在等我们。
是的,马库斯回答,空城,是饵。他们没有丢掉热尔杰夫卡,他们是把整个第5集团军,装进了一只口袋。
这句话,被写进了当日的作战日志的最后一行。此后,这本日志再没有新的记录。
指挥所窗外,苏军的炮火已经开始了。第一批炮弹落在镇北的阵地上,屋顶的灰尘,一层一层地落下来
七月十八日上午,莫斯科方面军指挥所。
叶廖缅科站在地图前,一夜没有合眼。他的眼眶深陷,手中的烟已经燃尽,烟灰落在了袖口上。当图拉方面的确认电文送到的时候,他把电文来回读了三遍,然后缓缓地吐出一口长气。
完成了,他对身边的军事委员说,朱可夫同志的合围,完成了。
同一时刻,在图拉,朱可夫收到了同样的消息。他站在窗边,望着远处被硝烟染成灰色的天空,许久没有说话。在场的参谋们,没有人敢打扰。据说,他把手中的烟头,按熄在桌上的烟灰缸里,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真正地松弛下来。
两人随后通了一次电话,时间不长:
叶廖缅科同志,你那边稳住了吗?
稳住了,朱可夫同志。
好。接下来,是钳子往紧了拧。
自当晚起,莫斯科最高统帅部的办公室,灯火彻夜未熄。作战部的军官们,不断地将最新的战报,送进又取出。这场战役,此时已经不仅仅是南翼的一次局部行动,而是整个夏季战局的一个关键节点。
与此同时,在通往南方的铁路线上,另一支力量正在缓缓展开。沃罗涅日方面军,作为战役预备队,一列列军列自后方车站开出,士兵们挤在闷热的车厢里,透过缝隙眺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原野。有人在低声唱着歌,有人在检查手中的步枪,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望着南方。
那里,是顿涅茨克防线。
那条曾被德军视为囊中之物的防线,此时正在变成一座巨大的、缓缓合拢的坟场。
七月十八日的太阳升起来了。
热尔杰夫卡的上空,苏军的炮火,一发接着一发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