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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判断

七月十八日上午,第5集团军所属两个装甲军的军部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气氛:没有人能够确切地说出,自己究竟处于怎样的态势之中。

零星的报告,是从十七日夜间开始陆续送达的。最先出现异常的,是第101装甲军的后勤系统:十七日二十一时前后,自康斯坦丁诺夫卡方向驶来的燃料车队没有按时抵达;二十二时三十分,军部收到了后勤处的口头报告,称车队在途中遭到了不明身份的坦克部队的炮击;二十三时,与康斯坦丁诺夫卡的电话线路中断。

第102装甲军的情况略有不同。该军的报告来自后方炮兵阵地和野战医院:十七日深夜至十八日凌晨,数处后勤单位遭到步兵和冲锋枪的袭击,有的连电台都来不及发出呼叫,便已沉寂。

这些报告彼此孤立,出现的时间和地点各不相同,形式上更接近于敌后袭扰,而不是一次有组织的合围。第101装甲军参谋长在十八日清晨六时的记录中写道:

康斯坦丁诺夫卡方面的情况尚不明确。有可能是苏军一个加强的坦克营,趁夜间突入我后方,实施破坏。不宜过高估计其规模。

在这个判断的背后,是一种深植于德军指挥官头脑中的经验。自一九四一年夏季以来,德军在东线所遭遇的绝大多数苏军深远突袭,都是短促的、缺乏后续力量的,通常在数个小时或一两天内,便会被后方预备队所消化。这一经验,在此刻构成了某种智力上的陷阱:它使人们习惯于将异常解释为偶然,而不是必然。

但是,有些东西,是无法用偶然来解释的。

十八日上午八时,第101装甲军军部收到了第11装甲师的电报:该师的燃料储备已降至二百吨,若无补给,只能维持一天的正常作战。八时四十分,第9装甲师报告,弹药基数不足百分之四十。九时二十分,第102装甲军军部向集团军司令部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后方补给线是否已被彻底切断?如系彻底切断,请立即明示,以便本军调整作战计划。

集团军司令部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因为,此时的集团军司令部,自己也无从判断。

上午的天气,是这一整天里最令人沮丧的部分。自十七日夜间起,一片低云自东北方向压了过来,云底高度不足三百米,间或夹着雷阵雨。德军航空侦察机自十七日中午起便未曾起飞——一部分是由于燃料吃紧,另一部分,则是由于天气本身。

这一层低云,事后被许多德国战史学家形容为苏军最大的盟友。

十八日十二时二十分,云层终于散开。

十二时四十分,第一架费泽勒式联络机自热尔杰夫卡机场起飞。十三时,一架福克-沃尔夫189型战术侦察机紧随其后。此后的三个小时里,共有十一架侦察机先后升空,飞行员的报告,被一份接一份地送往集团军司令部的作战室。

这些报告拼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令所有在场者沉默的图景:

东面,在康斯坦丁诺夫卡及其以西的公路上,发现苏军装甲部队至少三个军的番号,坦克数量估计在六百至八百辆之间,正沿着数条平行公路向西推进;

南面,热尔杰夫卡以南的尼古拉耶夫卡一带,出现了一个近卫集团军的多个师,其中一部已经构筑了面向北方的防御阵地;

北面,在原有防线一线,苏军的两个新锐集团军——番号为第10、第26集团军——已经完成了展开,并在多处地段构筑了野战工事与反坦克阵地;

西面,公路和桥梁,均已被苏军控制。

飞行员的最后一句报告,被记录在了当日十五时二十分的作战日志中:

全周均发现敌军,无空隙。

作战室内,一时无人开口。

按照后来幸存者的回忆,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集团军作战处长。他低声地说了一句:

我们的口袋里,还有另外一个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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