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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突进

河面不到四十米,最深处没过胸口。

德军第一个连下水时,仓库里静得出奇。直到最前面的人走到河心,水拖住了腿,步枪只能举过头顶,北墙二层的重机枪才开了口。紧接着,所有的枪眼一齐响起来,像有人在黑屋子里一口气拉亮了全部的灯。子弹在水面上犁出一道道白线。中弹的人来不及喊叫,只是慢慢往下沉,军服鼓成一团,顺水漂着,撞在后面那个人的腿上。

踏上东岸时,这个连少了四十来人。

河滩完全空旷,没有一处遮挡。老兵们心里都明白,这片空地上最要命的不是子弹,是停下来。一停,就等于把自己整个交给对面的火力点。

“别趴!趴下就是死!往墙根冲!”

军士长的嗓子已经喊破了。队形在第一阵弹雨里就乱了,三个五个一组,借着烧毁的卡车、炮弹坑,借着刚倒下的战友,一寸一寸往前跃进。一名中士带着两个兵猛地扑出去,不到十米,脚下闷响一声,地雷把他整个人抛了起来。落地的时候,两条腿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旁边的士兵捂着脸跪下去,血从指缝里往外涌。后面的人从他们身边跨过去,没有一个回头。回头是意味着死亡。

一个德国兵先摸到了墙下。子弹打穿了他的左腹,血顺着裤腿灌进靴子,每一步都发出湿漉漉的响声。他背靠砖墙,用牙咬开长柄手榴弹的拉弦,身子一拧,甩进最近的窗洞。爆炸之后,窗后有人尖叫,嗓子像布被撕开,几声,就断了。他慢慢滑坐下去,眼睛还睁着,看着后面更多的灰绿色钢盔涌上来。

河岸土坎后,突击炮的炮口抬了一下。

一发七十五毫米高爆榴弹撞进北墙二层。趴在窗口的反坦克枪射手连人带枪被气浪掀出墙外,摔在一楼过道里,骨头碎裂的声音隔着硝烟都听得见。同一个窗口下面,两名苏军被砖块埋到胸口,只剩手指还在动。

“三排!反击!从地窖上去!德国人到墙根了!”

瓦西里的吼声几乎被爆炸吞没。三排从南侧地窖涌出来,脚下是碎砖和血泥。马卡洛夫少尉把人分成两路:一组端着波波沙,腰里挂着反坦克手雷,顺西墙外的壕沟摸向墙根;另一组由他亲自带着,踩着楼梯直扑北墙被炸开的缺口。他们学会了从建筑里面、从侧翼,趁对方脚跟没站稳,突然杀出去。这是战场上用鲜血总结出的作战经验。

围绕着仓库北部墙壁的争夺战展开了。

波波沙的连射在墙角撕开一片砖屑。一个德国兵刚把第二颗手榴弹举到肩头,莫辛步枪的子弹从墙洞里钻出来,正中喉咙。他没有立刻倒下,血喷出去一米多高,手榴弹脱手,落在自己脚边。爆炸把身边两个同伴一起掀进了河里。

苏军残存的反坦克炮仓促开火,炮弹砸在那辆歪斜的突击炮侧甲上,没有击穿,却打坏了一只负重轮。那辆炮没撤。驾驶员把车倒进弹坑,炮手拉开炮闩,塞进下一发。这一发钻进仓库一楼,正炸在三排反击队伍的头上。楼梯口成了屠宰场,断臂残腿被气浪甩出十几米,落在外面的空地上,还神经质的抽搐。

墙根搅成了一锅粥。

几名德军已经从一楼的破洞翻了进去。MP40在狭窄的过道里比步枪凶得多,木箱、麻袋、塌下来的房梁,成了双方共用的掩体。一个苏军班长扑上去,刺刀捅进对方肩窝,把他钉在墙上。两个人抱着在灰土里翻滚,谁也腾不出手扣扳机,牙齿、指甲、头盔边沿,什么都是武器。最后是一名卫生员从侧面抵近补了一枪。那个德国兵咽气前眼神空茫,直直望着破洞外的河水,也许在那一刻看见了很远的莱茵河。

二排的冲锋枪在西墙窗口一刻不停地咆哮,把想沿墙根向南迂回的一个德军班压回了弹坑。空弹壳在地板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像踩着干豆子。进到一楼的德军并不恋战,打空一个弹匣就缩回破洞外,让突击炮再轰一发,然后再冲进来。炮火和步兵轮换着,一口一口地啃这栋楼。

专业,而且勇敢。这是最难对付的一种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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