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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他找的是他爹

那张帖子,在长台上搁了一夜。

这一夜,城北下过雨。天亮的时候,院子里的积水退下去,地上留着一层湿气。

旧车间门口那截长台,也在潮气里泡了一夜,木头颜色比往常深了半截。天还没亮透,街上的铺子就陆续卸了板。扫水的扫水,码货的码货,都照旧做着,只是每做一阵,就有人往街口那边瞟一眼。

一早,老德把长台擦过一遍,在两头各摆了一只茶碗。他没问顾迟今天谁来,只把椅子往门口挪了挪,让长台正对着街上。两张椅子,一把是顾迟的,一把空着;空着那把,椅面上也擦过了。

长台上,三样东西摆着没动:三张拓样,一块木记,一本册子。旁边多出来的那只茶碗,是摆给来人的。

老德摆这只碗的时候,手在碗沿上转了两圈,把碗口正对着街口。他的意思,顾迟懂——来的人从哪个方向来,就让他对着哪个方向坐。

老德在这条街上待得久,上门的规矩摸得透:谁上门,摆谁的碗;摆几只,就是等几个人。今天两只,一只搁在顾迟这头,一只搁在长台那头。搁那头那只的时候,他把碗底在台面上转正了,才把手松开。

日头升到墙头的时候,街口停下了一辆车。

车是那种老式的黑车。停稳了,也没人先下来。过了一会儿,后门才开。下来的是那位,身后跟着一高一矮。

街上做活的,手里的活都慢了一拍。有人从铺子里探出半张脸,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对街那家铺子的门,开了一条缝,做活的没出来,只看缝。

苏晚从里屋出来,站在门框里看了一眼,没往外走。老德手里那块抹布,攥着没放下。

顾迟没起身。他坐在长台后头。

那位走到长台前,站住。他看了看台上摊着的那本册子,又看了看墙上那张被描过的栏。一高一矮那两个人,站在长台两步外,没往前凑;高个手里空着,矮个手里是一只皮包。

“帖子,看了。”他说。

“看了。”顾迟说。

“那你没来。”

“帖子是请我进城的。”顾迟说,“上回我讲过,我这个人,只在明处。您要是想谈,到门底下来谈。”

那位没坐。他站着,两手拢在袖子里。那只茶碗,他没碰。

顾迟也没让座。长台这一头,是他的地方;那位站着,倒像是上门的客。日头照在墙上,那道被描过的栏,白晃晃的。那位身后那两个人,一高一矮,把街上那点光,挡掉了半边。

今天这一场谈,一街的人都在看着。这是顾迟要的。他开厂、立门、记账,一样一样都摆在人前头;跟人谈事,也从不挑在门背后。谈得成,谈不成,一街的人都看着,才算数。

那位也懂得这个理。他站得端端正正,说话也放着声。他要的,同样是让人看见。

“这一行,从上到下,得有个头。”那位说,“你这一支,是头一行的头。”

“我这一支,早不归谁管了。”顾迟说。

“归不归,是一句话。”那位说,“可认门的规矩里,头一行得有人站着。没人站,底下那一排号,都是散的。”

“站着的,得是你。”那位说,“牌子上写谁的名,底下的号,才认谁。”

顾迟没接这句。

这一套,他早听过。上头的门是虚的,底下那一行是实的;那位要的,是让顾家的名分,落到他那本册子的头一行上。名字一落,顾家就成了他们书里的一行;底下一街的人,也就跟着成了他们书上的人。

这一招,比上回贴告示、比上回起门框,都软。软的东西落进人心,最难拔。可软的那一头,还是硬的——他要的还是那一栏,还是那一只手。

那位肯下这么软的功夫,是算准了一桩事:人这一辈子,最躲不开的不是刀,是个名。名一落定,往后就不用再抢了。

“名分这东西,我不认。”顾迟说,“认门认的是手,不是名。您那一栏上写谁,跟这一街的门,不相干。”

“相干。”那位说。

“那您把那两个字抹了,试试这一街还认不认门。”顾迟说。

那位没接。他把拢在袖子里的手,往里收了收。

顾迟这才把册子往前推了半寸,又推回来。

“您那边,有一只收刀往里带的手。”他说。

那位的眼神,沉了沉。

“上回在匠屯,您带过一只。”顾迟说,“您让他把那只手摊开,说照着练了八年。练到收刀的时候,手比真的还稳。”

“那只,是照着样子练的。”顾迟说,“样子能练;少的那一分,练不出来。”

他把话顿住,看着那位。

“可您那边,还有一只。”他说,“那一只,不是照着练的。”

那位站着,没动。风从街口进来,把他褂子的下摆,吹起一下,又落下。

“你问的,是那一个人。”那位终于开口。

“是。”顾迟说。

那位没绕。他说,他那边,确有一个手底下跟顾家一个路数的人。那人不拿纸,拿眼睛;看手,一看一个准,看过了就记在心里,一个字也不落。

顾迟听着,没打断。这样的人,他听得懂——纸上的字可以仿,手上的路数仿不了。收刀往里带,是长在骨头里的。

“很多年前,他来过这一条街。”那位说,“你大概也听人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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