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北这一路,顾迟心里那句话,没散。
“他说,他也在找一个人。找的那个人,跟我这只手,一个来路。”
他把这一句拆开,翻过来,一遍一遍地想。一个往北去了、没回来的人,手底下是顾家的路数,站在收手的那一头。这个人,也在找一个人。找的是谁。
往北去的那一个,跟顾家是一个来路;收手的那一个,跟顾家也是一个来路。两个人,两条道,末了走到一处去了。他爹把一只手藏在城西,十几年没松。这中间,还差着一个人。
他爹的手,停在城西;那个顾家人的脚,停在往北的路上。两件事,隔着一层。这一层,就是他要往里头去,接上的那一处。
他这一夜,没怎么合眼。车在土路上颠,那句话就在耳朵边上颠。
他想起城西那条街。天亮以后,那条街上的人就出来做活了;街尾那扇门,还是关着,门后头那点火还亮着。老人说,火不能都灭了。城北这一头,也得亮着一盏。
天亮的时候,他到了城北。
长途车到站,他下车,走了半条街。街两边的铺子一家一家开门,卷帘门拉起来,哗啦一声又一声。他走得慢,脑子里那句话,还在。
旧车间那两扇大铁门敞着,门口长台擦过了,上头的水还没干。
长台是年初从车间里搬出来的,一直摆在门口临街的墙下。台面上三样东西的位置,谁来都不动——三张拓样,那块“还回来”的木记,一本摊开的册子。
老德正往墙上贴纸。听见脚步,回过头,看见是他,手里那点浆糊没顾上擦。
“回来了。”
“回来了。”顾迟说。
老德把那卷纸贴平,退开两步。
“昨天夜里,门口这张栏,让人描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后半夜。”老德说,“守门的老周听见响动,出来看过一趟。门口站着个人,弯着腰,手上垫着纸,一张一张往下来。老周问了一句,那人直起身,说了两个字,核对,又弯下去。老周不敢拦。”
顾迟走过去看。墙上那张“认门,以手为凭”的纸还在,边角也没撕。只是每一张的角上,都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有人把纸揭起来,垫着别的纸,一张一张描过。
“几张。”
“上头七张。”老德说,“一张没落。”
顾迟伸手,在那道印子上摸了一下。印子很浅,可手底下是那个老路数——收的时候,往里带。
他站着没动,把这几天的事,往一处并。
先是那七张纸。再是城西那条街。再是那个拿眼睛看手的人。一样一样,都往一个地方去——他们把散在外头的东西,往回收。
记,收回去;手,收回去;样,收回去;号,也收回去。收进哪儿。收进他们自己那一本册子里。那一本册子最里头,压着一个顾家的人。
收,是往下沉的收法。他想起老崔说过的那句话——这一行是倒着记的,新门在前,老门压后,最早的那一笔,压在最底下。他们从上头往下收,收一层,压一层。收到最后,压住的,就是头一行。头一行上头,是顾家。
“城里那头,老崔有信没有。”顾迟问。
“有。”老德说,“昨儿晌午捎来的。”
“怎么说。”
老德说,城里那间屋,前两天又有人来过。这回不是翻纸,是来问的。问的是城北这一片的“来路”,是谁填的,拿什么填的。老崔坐在柜台后头,把那杯茶从热等到凉;人家问一句,他答一句,答的都是明面上的。问到末了,那人才把话搁下——不是问句,是一句要带回去的话。
捎来的那一句:他们那一栏,还是空着。
顾迟听完,没说话。
那一栏空着,不是填不上。是没人敢填。填一个名字容易,可那一栏底下,还压着一只手;名字能编,手编不出来。他们派人下来问来路,问的不是纸,是想找一个人,替他们把那只手按上去。
按上去的那只手,得是真的。真的那一只,在他这一头。
他们那边,什么都有:记,有;样,有;号,有。就是没有一只手。一只手的样子,抄得下来;那只手怎么使力、往哪儿收,抄不下来。收手这一行,收到底,收的就是这一处。
顾迟把册子从怀里摸出来,摊在长台上,翻到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