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那点光,还亮着。
顾迟在夹道口站住,回过头去。老人探出的那半张脸,卡在门缝中间,没缩回去。
顾迟这一夜,就没离开这条街。老人那句话撂下之后,他在夹道口站了许久,一步没往前迈。
天快亮了,可夹道里还是黑的。两边的高墙把天夹成一条,那一线灰白,只照得见墙头。墙根码着的柴,一捆一捆,上头落了一层霜。道口那半扇旧门板,横在那儿,干叶比夜里又厚了些。
风从夹道那头灌进来,把脚底下几片干叶,推着挪了半寸。
“您那句话。”顾迟说,“收手的人里头,有一个,手上的路数,跟咱一个样。”
老人没应声,只把眼睛看着他。
“那一年,来收手的,是几拨。”顾迟问。
老人把门又让开一线。人还在门里,脚没迈出来。
“先来的,拿纸。”他说,“一拨进来,一拨出去。挨着门看,看谁做活,看手上那道纹。看完就记,记完就走。这条街,他们走了三天。”
“他们记得细。”顾迟说。
“记得细。”老人说,“一个人做一件活,收一刀,走一条线,他们都记。记完了,还要问一句:这手,跟谁学的。”
“三天。”
“三天。”老人说,“走的时候,连门槛都没踩热。”
“后来那一拨,不拿纸。”
“不拿。”老人说,“那一拨只在街上站着。站一整天,跟谁也不说话,就站着看。看得人心里发毛,可他们一个字也不问。”
“站了多久。”
“半个月。”老人说,“白天来,天黑走。谁做活,他们站谁旁边。有人嫌碍事,让他们站远些,他们就退两步,眼睛还落在人手上。”
“再后来。”
老人的话,顿了一下。他往门外的夹道里看了一眼,像是在拿眼睛给那个人重新寻一个位置。
“再后来,来了一个人。”他说,“这个人,跟哪一拨,都不一路。”
“他拿什么。”
“拿眼睛。”老人说。
顾迟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那三个字,顾迟在心里过了一遍。收手的那一拨,人手一支笔、一本本子,看的记下来,走的人也记下来。只有这一个,什么都不带。他看一遍,全记在心里。这样的人,比拿纸的,更难对付。
老人说,那个人在街上站过几天。别人看手,看的是热闹,看谁做活快、谁的件出得好。那人不看这些。他只看收刀那一下——收完了,手往哪儿带。
有一回,老人蹲在自家门口做活——修一扇旧窗,窗棂断了一根,要换。活小,手上的分寸就得细。那人站在三步开外看,看了小半个时辰。看完了,那人没走,反倒抬起自己那只手,翻过来,看了一眼。
“他的手,我认得。”老人说,“收刀,往里带。跟您手上,一个路数。”
顾迟脚底下那几片干叶,又让风推着,挪了一寸。
“他看门楣没有。”顾迟问。
老人抬起眼看他。
“你怎么知道。”他说,“一家一家的门楣,他都看过。站在街那头,从街这头看过来,看得慢。哪个门楣上还留着印子,哪个门楣让人起干净了,他一眼能分出来。”
“他进过门没有。”
“没有。”老人说,“这条街上的门,他一家也没进。就看,站在外头看。”
顾迟听懂了。一个懂门记的人,挨着一街的门看,却不敲一扇。他看的不是门,是门上头那点印子,和印子的深浅。
门记这种东西,懂的人,看的就是那一分深浅。分出去的门,刻的时候让一分;主家那一块,从头到尾一样深。那人站在街那头,能把一街的门楣,分出个先后。
顾迟心里那根线,接上了。老崔早说过,认得这次序的,早年有一个人,往北去了,没回来过。他爹那一支,也正是往北、走得最远的那一支。
“往北”这两个字,到他这儿,早就不是一个方向了。是一个人。
他想起匠屯那位。那位带来过一个照着练了八年的生人,手也是收刀往里带,收到最后,少了一分。那位说,他认得一个人,收刀也往里带,跟他一个路数。
两条线,到这儿并成一条。收手的那一头,站着一个顾家的人——那人不拿纸,拿眼睛,一口北边的口音。
“他姓什么。”顾迟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