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迟从怀里,把那本册子取了出来。
他把它搁在灶沿上,压着灶火那点光。册子不厚,皮子磨得发亮,是他从城北一路带到这儿来的。头几页,是木记的老师傅给描的样;中间几页,是厂里那些做件的人一个按一个按出来的。一路翻过来,纸上落过的每一只手,他都能对上一个名。
“这是什么。”老人问。
“城北那边,记手用的。”顾迟说。
他翻到一页空白。前面几页,都是手——做门窗的老师傅的、替自家老爷子的、不识字的、年轻人的。一笔一笔,描得端正。
老人凑着火光,一页一页看过去,看得极慢。看到一页上画着半只手,边上还注了半行小字,他停下来,指头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顾迟说,这只手的主人,早年让机器咬掉了一截,剩半只手还能使力气,后来也来记了一笔。老人点点头,没说话,往下翻。
“都是做活的。”他说。
“都是。”顾迟说。
老人没再说话,抬起眼来。
“您这只手,”顾迟说,“我想记一笔。”
老人没立刻答。他把那只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记它做什么。”
“这一支的手,如今还落在明处的,就剩您这一只了。”顾迟说,“记在纸上,比记在一个人身上牢。”
老人看着他,看了半晌。
“这句话,”他说,“你爹也说过。”
“我爹。”
“他说,做这一行的手,一双手就是一双手的来历;这么些手,总得有一份,留在明处。”老人顿一顿,“我那时候不懂。他说完,就走了。”
老人说,那天也是这么个时辰,灶火就这么一点。我年纪轻,不懂这些。你爹坐我对面,让我把手伸过去,我就伸过去了。你爹捏着我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半晌,一句话不说,末了才说,手是好手,收的时候,再往里带一点。我也没往心里去。
顾迟的心口,紧了一下。
“您肯吗。”他问。
老人垂下眼,把袖口往上撸了撸,把那只右手重新摊开,搁在膝盖上。
“记吧。”他说。
顾迟坐下,从怀里摸出笔,把册子翻到那页空白,搁稳了,俯下身子。灶膛里那点火,正照在老人的手上。
那只手,一摊开,顾迟才看得全——虎口那一道厚,指节鼓着,掌纹深得像刀刻的;手背上,还有一道旧疤,从虎口斜斜拉上来,长长的一条,颜色发白。
“这道疤。”
“年轻的时候,让刀带了一下。”老人说,“那会儿手快,收不住。伤没伤着筋骨,可打那以后,我使小件,总比旁人慢半拍。慢是慢,收刀那一下,还是往里收的。”
顾迟没再问。他把笔尖落到纸上,一笔一笔,照着那只手描。描到虎口那一下,他停了停,又添一笔往里收。
描到一半,老人的手抖起来。
“等等。”顾迟说,“歇一歇。”
老人把手搁回去,歇了一阵,又摊开。顾迟接着描。
灶火弱下去的时候,他侧了侧身,让光正打在纸上。老人那只手搁在膝上,纹丝不动,只有描到虎口那道厚的时候,才抖了一下。顾迟没催,等它稳了再落笔。册子那一页的下角,他添了几个小字:城西,老街,一支。
这一只老手,落进纸上,花了小半个时辰。
最后一笔收住,老人把手放下来,搁在膝上,没动。
顾迟把笔收好,把册子合上,压回灶沿。
老人却没起身收手。他扶着灶边,站起来,拖着那条腿,走到灶后头。顾迟看着他过去——只见他抬手在墙上摸了摸,摸到一块松动的砖,把那块砖抽开,从里头摸出一个油纸包来。
那块砖后头,是他这些年唯一敢放东西的地方。前门锁着,后门夜里才开。真有人进来翻,翻的是米缸,是柜底,谁也想不到,墙上的一块松砖后头,还搁着东西。
他坐回来,把油纸包搁在膝上,一层一层打开。
里头是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边上磨得发了毛。
老人把它摊开,推过来。
纸上一只手。
顾迟俯下去看。
那只手,收刀往里带,虎口那一道厚,指节鼓着——描的,是老人这只手。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