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没把那卷纸递回给他。
他把纸卷收回袖里,侧过身,让开半边门口,往院里走。
顾迟跟了进去。门在身后掩上,插销落下去,只响了一下。
院子窄。头顶一线天,窄得只漏下一条夜色;两边的墙高,抬头看不见邻家的屋脊。左手一间灶屋,土墙熏得发黑,一口灶,灶膛里压着一点火,火星一明一暗;右手墙根堆着柴,码得齐整,柴边搁着一只水缸,缸沿上搭着半只瓢。地上扫得干净,没有木屑,没有刨花,没有一样做活会落下来的东西。
这院子,像是早就不是为了做活留着的。
顾迟站在门口,把这一圈看了一遍:一个在这条街上藏了十几年的人,屋里干净得没有一点做活的样子。刨子、凿子、卡尺,一样都看不见。像是这半辈子的手艺,连家伙什一并,收进了什么地方,不肯让外头看见。
老人把瓦盆搁在灶沿上,舀了一瓢水,自己没喝,先递过来。
顾迟接住。水是凉的,瓢把上有一层陈年的黑。他这才看清,老人走路的时候,一条腿是拖着的,拖着走。
灶膛里的火烧得低。两个人的影子被投在土墙上,一个高,一个弓,随着火苗一动,一晃;老人的影子压在墙上,比人还矮一截。
“你爹——”老人的嗓子哑,一字一字往外挤,“还做不做活。”
“停了。”顾迟说。
老人的手,在灶沿上顿了一下。
“停了多少年。”
“好些年了。”
老人没作声。他往灶前一只矮凳上坐下去,坐得很低,脊背越发弓。顾迟没坐,把水喝了半瓢,站着。
院子里静了一小会儿。外头街上,远远的,有一家的门板响了一下,又没声了。夜里剩下的,只有灶膛里那点火,和两个人不匀的呼吸。
“您这只手,”顾迟开口,“打哪儿来的。”
老人抬起眼来,在暗里看他。那双眼睛白多黑少,却亮。
“你也看出来了。”
“收刀,往里带。”
老人点点头。“往北,翻两道梁,有个地方,姓顾。”他顿一顿,“那地方的记,一扇一扇,分出来。分到哪一处,就在哪一处落一支人。我这一支,落到城西。”
“我爹那一支呢。”
“走得最远。”
顾迟心里动了一下。这句话,他在北边听过一回——岗那边那个老人,也是这样说的,一字不差。两处人,隔着几百里地,说的是同一句。
“我这一趟,是从北边下来的。”顾迟说,“到过匠屯,翻过两道梁,见过那边守着门的人。”
老人看着他,看了一阵。
“你走的,”他说,“是你爹没走完的那条道。”
“这些年,就您一个。”
“一个。”老人说,“够了。”
“我爹,来过这条街。”顾迟说。
“来过。”老人垂下眼,“那一年,他在街上,站了半个月。”
顾迟没接话。他知道老人说的那半个月是什么——街上的人记着,早年有个看手的,天天站在街当中,谁做活站谁旁边,看一整天,看完不说话,找个台阶再坐半天。
那个看手的,是他爹。
“他不看别人。”老人说,“他就看我。”
老人把右手摊开,搁在膝盖上。那只手枯瘦,可虎口那一道,厚,指节鼓着,像是攒了一辈子的劲。
“他站在街当中,看我这只手做活。看一天。我收工了,他坐到台阶上,再坐半天。一看,半个月。”
“他为什么,单单看您。”
老人没有马上答。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舔上来,把两个人的脸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那一年,这一行里头,出了一点事。”他说,“有人在这一行里头,开始收手。”
“收手。”
“看手,记手。”老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