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展中心那个最大的厅,晌午还没到,先响了起来。
前头是试话筒的“噗、噗”两声;中间是一排一排挪椅子的响动;靠后门口,签到的人还在陆陆续续往里进。一面红底白字的背板占了半面墙,上头一行大字——新制造峰会。
顾迟把车停好,拎着那只帆布包进了厅。
焦明一早就等在门口。他换了件干净衬衫,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手里攥着那张曜石拟的稿子,边角都捏软了。见顾迟来,他迎上两步,声音发紧。
“顾师傅,我进去,站哪儿?”
“先进去,站后排。”顾迟说,“叫到你,再上。稿子背熟了?”
“背熟了。”
“背熟就好。”顾迟看了他一眼,“上去先照它讲。讲完了,剩下的话,你自己有。”
焦明咽了口唾沫,点了头。
厅里摆着展位。曜石那个在最当中间,黑板亮字,模型摆了一桌,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站在旁边递资料。启明这个在最靠里的一角,一张长桌,桌上一块深布,布上搁着苏晚做的那只件——一方小小的铁壳子,磨得发亮,边沿泛着一圈旧铜色。
这么一比,像两码事。
顾迟不慌,把包搁在桌下,把那只件摆正,正对着进门的方向。
往里走,他看见了不少熟人。老宁坐在靠后一排,手里捏着一张活单,指头在纸边上一下一下地捻;屠厂长也来了,正跟身旁的人低声说话——恒兴那十四条线,前天装到第九条,剩下的还排着。再往那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翻着本子,是本子先于场子动起来的那种人,协会的何工。靠门那一排的位子上,还坐着老焦——他没跟人搭话,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脸绷得紧紧的,待会儿要上那个台的,是他侄子。
会还没开,邵经理已经端着笑,在人堆里转了两圈,见人递烟,见人点头。
九点整,台上开声了。
主持人报了会名,又报了办会的那几个名头。排在最前头的一个,念出来的时候,厅里静了一下——鼎信。
顾迟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过。
上回那封没落款的字条,说“想先看一眼台上要摆的东西”——今天,就是看的这一眼。他没有点数可推,也没有哪一段“旧日子”能替他掌眼;能替他开口的,只有帆布包里那只件,和台上那个他教过的年轻人。
头一个上台的,是赵磊。
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没带稿子。他站在台上,不慌不忙,先讲这一行往后怎么走:怎么把老厂连起来,怎么把数上云,怎么让一台床子替人省出一半的功夫;再讲他们曜石手上这套东西,上了哪几家的线,铺了哪几条路;末了画一个圈——三年之内,这一片,要翻一番。
他还举了个例子:南边有个镇子,前些年也是一片散厂,后来挂到一张网上,单子共用,一年多,账面上的数翻了几番。他讲得有条有理,底下一行行的人,听得眼睛发亮。
顾迟坐在角落,听得很静。这话是漂亮的,谁听都觉得漂亮。
讲到一半,他话头一转,像是随口一提。
“当然,这一片,也有些不那么规矩的。”赵磊笑了笑,“有些小厂,东西做得有模有样,可那东西的来路,就不好说了。照着别人的样子描一描、改一改,也敢往台面上摆。”
底下静了一瞬,随即有几处低低的议论。
谁都知道,他这话说的是谁。前排有人小声嘀咕了半句,旁边的人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那声音就没了。
坐在最靠里那个角落的顾迟,没动。他低下头,像在想别的。倒不是不在意——他只是清楚,赵磊这一段,是开场锣。真正要动手的,在后头。
第二段,是“配套认定”。邵经理上台。
他话说得客气,先绕着圈子讲会里这些日子办的几桩事——发过一批件,定过几回规矩,入会的厂子,件上都得登记来路。讲完这些,他才落到正题上,语气沉了沉:“会里查到一桩事,城北有家小厂,件做得像模像样,可这来路,一直说不清。今天,要请一位知情的年轻人,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
他抬手,朝台下一指。
“焦明,焦师傅,上来吧。”
底下有人回头。老焦厂那个管接单的侄子,这一片认得的人不少。
焦明从后排站起来,脸是白的。他往台前走,脚步发飘,走到台边,回头往角落里看了一眼。
顾迟朝他点了一下头。
焦明上了台。
邵经理把一张纸递到他手里,又退回半步,冲着厅里笑了笑——像是早把这一幕排好了。
焦明捏着那张纸,手在抖。他照着念:
“启明那几台件,是照着曜石做的。”
底下起了一阵窸窣。
他顿住,又念第二句:
“那张图,是我从曜石带出来,给了启明的。”
这句念完,厅里的动静反倒小了。
不是安静,是那种“果然如此”的静。有几个人摇头,有人跟旁边的人对了个眼色。老宁坐在后排,把手里的活单攥紧了;屠厂长脸上那点笑,慢慢收住。
成了——这是台下多数人的脸色:启明这几年做的东西,原来是偷来的。
台上,邵经理微微侧过身,等着他往下说。他等着这两句话,落地。
焦明捏着纸,没往下念。
他抬起了头。
“这两句,是邵经理让我讲的。”他说。
声音不大,发飘,可前排听得清。
“我照他说的,讲了。”焦明咽了口唾沫,“可他还有一样,没让我讲——那张图,到底是怎么来的。”
厅里一下子静住了。
“那图,不是我从曜石带出来给启明的。”焦明一句一句往下说,“是曜石的人,摸进启明那间车间,照着苏师傅的草图,描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