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摊着三样东西。
一本新印的协会名录,封皮还亮着。“启明”两个字夹在一长串厂名中间,排得不起眼,倒是头一回印上去。一摞活单,纸角让手指捻得起了毛。还有苏晚那本记成本的小本子,翻开的那页上,数字一行压一行,看得人眼发花。
顾迟把三样并到一处,心里那本账就清楚了。
这半个月,启明这间屋子的灯,就没在半夜前灭过。苏晚手上的人从两个添到四个,床子边上的件,一筐一筐地码;老德守在门口,来取件的、送货的、问价的,一天要往外跑好几趟。
活是够了。恒兴十四条线,一条一条在装;城东几家做自动机的,件催得急;老宁那边,隔天来取一趟。车间里两台磨床两班倒,还是紧。
紧的不是活,是钱。
料得先垫,添一台床子得现钱,月底几十号人的工钱,一天都不能拖。
恒兴那边,装一条线结一条线的钱,可料是提前垫的;城东几家要得急,定金先给一半,剩下的等件验收;老宁是现结,一趟一趟的,数目不大,救急不救穷。一头进、一头出,中间得拿现钱垫着。
进账是快了,出去得也快。账上那道口子,一天比一天显。
老德从外头进来,把一杯水搁在他手边。
“陆总来了。”老德说,“在门口站着,没进来。”
顾迟把本子合上。
“让他进来。”
老德把他领到门口,没多话,转身又去忙了。
陆总在门槛上站了站,才走进来。脸上那点笑还在,人却不看顾迟,先看屋里的床子、看墙根码的料,像要把这一间屋子的家底,一眼掂个明白。
他今儿没带助理。
顾迟搬了张凳子给他,倒了水。
陆总先夸了一句车间——“比上回看着齐整了”“那台行车,倒让它给盘活了”,话说得随意,眼睛却没往那边去。
顾迟没接这些闲话,只等着。
陆总没坐踏实。杯子在手里转了两圈,到底开了口。
“顾迟,我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那笔钱……”他停了一下,“后头的十二万,走不了了。”
顾迟没接话。
“不光走不了。”陆总把杯子搁下,“上头的意思,前头那八万,也让我撤回去。”
墙角那台磨床还转着。苏晚手上的活没停,砂轮蹭在件上,走一道,退一道。
“撤资。”顾迟说。
“撤资。”陆总点了一下头,又赶紧补一句,“不是我。我这摊子……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他说这话,眼睛没看顾迟,看的是地上那摊机油。
顾迟看得出来,这个人心里有愧。
可生意场上,有愧不当饭吃。
“上头还带了句话。”陆总又一咬牙,“他说,你要是不想让这钱撤,也行。把启明并进他手里那条线。账他管,料他供,单他给。你只管做活。”
顾迟笑了一下。
这一套,他太熟了。
三十二岁那年,他的公司走到末路,也是有人递过来这么一个漂漂亮亮的法子——把你并进来,替你管着、替你供着、替你接着单子,末了连你门口挂的那块牌子,也顺手替你换了。他那时候没得选,签了。签完不到两年,公司就姓了别人的姓。
这一回,情形倒过来了。
“陆总。”顾迟把桌上那本成本小本子推过去,“您先看眼这个。”
陆总愣了一下,翻开。
头一页是料的本钱,第二页是工时,第三页是外头那几家给过的价。一行行,一笔笔,字是苏晚的,工整、细。再往后翻,是最近两个月的进出——恒兴的、城东几家的、老宁的,还有几笔客户先付的定钱。
陆总的眉头,一点一点动了。
他一页一页翻,翻得慢。翻到后头那几笔进账,手指在最末一行停了停,像是把那几个数,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这些活,都是现成的。”顾迟说,“钱,陆陆续续在回。”
“我知道你的活好。”陆总说,“可你的活再好,也得有现钱垫料、开工钱。这节骨眼上抽你一笔,你扛不住。”
“您怎么知道我扛不住?”
陆总张了张嘴。
“八万,我今天就能退给您。”顾迟说,“连本带利,一分不欠。”
屋里静了一下。
陆总盯着他看了半晌,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
“你要退股?”
“是您要撤。”顾迟说,“我接着。”
门口的影子晃了一下。
屠厂长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三个人。
拎公文包那位,是做自动装配机的,厂子在恒兴隔壁那条街,前些天托屠厂长来问过件;卷图纸的,做冲压线上的送料机,一条线上十几只件等着换;剩下那位做夹具的,是头一批用启明件的人。
三双皮鞋踩在车间的水泥地上,笃笃地响。
“顾师傅。”屠厂长先开的口,嗓门大,“我领着人来,你别嫌闹。”
顾迟起身让座。
屠厂长没坐,先往那摞活单上扫了一眼,开门见山。
“我说个事。”他回头点了点那三个人,“我们几家,琢磨好几天了。你这件,我们用着好。就怕哪天,有人把你掐了,我们跟着断顿。”
顾迟听出话头了。
“所以我们几个的意思——”屠厂长把手一挥,“投你。”
“投我?”
“投你。”屠厂长说,“你别嫌我们摊子小。城东做自动机的,我们这几家,一年到头吃的件也不老少。自己投自己用,图个稳。”
拎公文包那位接话,说得实在:“顾师傅,我们不是来占你便宜的。你缺钱进料、添床子,这个窟窿,几家凑一凑,填得上。股份你给多少,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