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迟手里捏着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合格供件单位”几个字后头,空着一栏。启明的两个字,笔都蘸好了,就是没人往上写。
他不急。他看的是另一件事——纸上的位置,是别人给的;件上的数,是自己磨的。这两样,到了台上,哪一样更算数。
册子他前后看过两回。头一回,是柯先生那边送来的,牛皮纸袋装着的“协作会”筹备册;第二回,是老宁捎回来的入会细则,几张纸,边角让手指捻得卷了。两回,最后一栏都空着。
他把册子搁在木盒边,跟那几只件并在一处。册子是纸,件是铁;搁在一张桌上,纸压不住铁。
车间里,苏晚在做活。磨床的声音一起一落,绿漆的床身让灯照得发亮。老德蹲在墙根,把一卷棉纱理齐、抖开、再理齐。
苏晚停了停床子,瞥见桌上那本册子。
“又看它。”她说。
“看看。”顾迟说。
“名分我不懂。”苏晚把砂轮轴拧了一下,“件我懂。”
顾迟笑了一下,没接。
那本册子摆在桌上,谁都没再提,可谁都看见了。
这些日子,启明手里压着的活不少。恒兴十四条线要一条一条装,鲁光的活还排在床上,城东那几家新添的件也催着交。会里那本册子把启明挡在门外,厂里的活却没少一件——老宁捎回来的话是:会归会,件归件。
老焦是晌午来的。
三轮车支在墙边,车斗里还撂着两只没卸完的件,人没坐,先开口:“城里要开个会。”
顾迟抬眼:“什么会。”
“机械那行的协会牵头,叫精密件配套现场会。”老焦说,“城里几家整机厂都到,当场看活,当场定配套。谁家的件能用、谁家的不能用,当着面说。”
“哪天。”
“下礼拜。”老焦抹了把脸,“我今儿进城送件,听人说的。你猜怎么着——那个会,曜石在里头张罗。”
顾迟没接话。
老焦又说:“不光是张罗。他们放了话:往后凡是要在会上验的件,都得先在会里备过案。没备案的,不认。”
“不认”两个字,他说得重。
他在城里听见的原话,比这还难听。两个不认得的人,在铺子门口站着,一个说:“城北那家小厂,东西没根没底,不算数。”老焦当时站在一边,没吭声;这会儿说起来,还是憋着一口气。
顾迟“嗯”了一声,把手里的册子又翻过一页。
老焦沉不住气:“你就一个嗯?那会要是他们张罗的,启明连门都进不去。”
“进得去。”顾迟说。
他合上册子,问:“你们厂那本活单,谁写的字。”
老焦一愣:“我写的。”
“恒兴那十四条线,屠厂长自己签不签单。”
“签。”老焦说,“他那技术员拿件跟工票一个数一个数对,对得上才收。”
“老宁的件呢。”
“城东城西,多少家拿他的件对公差。”
顾迟点了一下头。
他又问一句:“城东那家前些日子寻着件找上门的,他家厂里怎么验的。”
老焦说:“也看痕。他自家那些件,上机的没几件不带痕的。”
“那就够了。”顾迟说。
“名分是他们印的。”他说,“可线上那件,是你们自己的手装上去的。他们认名分,你们认件。到了会上,让你们自己说。”
老焦直起腰,眼睛亮了:“你是要咱们这些厂,去替启明说话?”
“不是说启明。”顾迟说,“就是说你们厂里的事。哪件准、哪件返工,你们比谁都清楚。”
老焦没坐,蹬着三轮就走了。车斗里那两只件一路颠着,磕出闷响。走前他撂下一句:“我这就去找老宁、找城东那几家。”
第二天,老焦果然又来了,说老宁应了、城东那两家也应了,“话我都带到了,到了会上,你自己看着办”。顾迟应了一声,没多问。
赴会前一晚,苏晚把木盒里那几只件又过了一遍手。收刀那一处,一只一只,都对光看过。
“会上要验。”她说。
“验的是件,你不用去。”顾迟说。
苏晚没多说,把件一只一只码回木盒,盖好。
到了下礼拜,天阴着,没下雨。
城里机械行业协会,在一栋旧办公楼里。楼是红砖的,墙根爬着青苔。二层一间大屋子,四面墙挂满了历年的奖状和名录,纸晒得发黄,边角翘着。
屋里摆了几十把椅子,前头一张长桌,算是台。靠窗摆着一张条案,上头搁着这一行各家送来的样件,编了号、贴了纸签。来的都是这一行的脸——几家整机厂的人,几个做配套的小厂,还有角落里两个夹着本子的,是行业刊物那边的。
赵磊来得早。白衬衫,坐在靠前第一排,跟人低声说着什么。邵经理在他边上,面前摆着一摞印着曜石红字的资料。
启明没有上台的位子。顾迟不在意。他带着苏晚做的一只件、一卷记数的纸,坐在最后一排。
协会里主事的是个老工程师,姓何,六十来岁,头发白了大半,手里总捏着半截铅笔。他先讲话,说的都是老话——配套要规范,件要有出处;这一行的脸面,是靠一件一件活攒起来的,不是靠嘴上说。
何工讲话的时候,屋里很静。他把那半截铅笔搁在桌上,又说了一句——前两年这一片关了多少厂,各位比他清楚;往后这一行靠什么立住,全看各位手上的件立不立得住——牌子挂得再大,也顶不上一件活。
底下有人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