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顾迟铺开一张白纸,在最上头写下两个字:启明。
写完,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才在底下,一行一行往下写。
第一行,地方。第二行,人手。第三行,钱。第四行,一样能拿出去卖的东西。
写到第四行,他停住了。
他试着去回忆那台机器——三十二岁那年,他亲手做过的那个东西。轮廓还在,可细节全糊了。他伸了伸手,指尖像碰到了什么,又什么也没抓住。哪儿差着一分,哪一步走不通,从前他闭着眼都想得起来,这会儿,只剩一个大概。
他又试着想别的。某个确切的日子,某笔生意的门道,某个后来才回过味来的关节——从前都在他脑子里搁着,伸手就够得着;这会儿再伸手去拿,十个里头,只摸得着三四个。剩下的,空着。
像有人趁他不注意,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从抽屉里取走了,还不留话。
顾迟把笔搁下,闭了闭眼。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借来的日子,是要一样一样还回去的。他记不清的,没人再能替他想;他自己忘了的,就靠手上这双手,一点一点,再做出来。
想通了这一层,他心里反倒静了。
他把那页纸重新看了一遍。人手,他想过了:苏晚管技术,老德看着摊子、应付人面,再添一两个手稳的伙计——三双、四双手,够起个头。地方,得找个正经车间。钱,眼下手里这点现钱,付得起场子、定金;真要做出东西、往外铺,就差着一大截。那一步,往后再说。
忘就忘吧。路,本来就是一步一步踩出来的——从前是,往后,也是。
第二天晌午,三个人围在后院那张掉了漆的旧桌前。老德蹲在门槛上,一手端着搪瓷缸;苏晚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捏着半截铅笔。顾迟把那页纸摊在中间。
“启明要做什么,今天说得定。”顾迟说,“这个说不清,往后的路就没法走。”
老德先开了口:“接着做鲁光的活呗。有活做,有钱赚,踏实。”
“鲁光的活要做。”顾迟摇头,“可光替人做活,做一辈子,也就是个手艺铺子。启明得卖自己的东西。”
“卖什么?”老德问。
“眼下市面上,人人都在追那个新名堂——智能。你出门听听,十个人里八个在说。”顾迟的目光落在桌上那页纸,“可那些热闹,轮不到咱们。咱们的根,在手上,在精密这两个字上。”
他顿了顿。
“把手上这点功夫,接上一个‘脑子’:让它自己能感、能量、自己会调。差一丝,它自己知道,自己改。别人想抄,抄得走样子,抄不走这双手。”他说,“这就是启明要卖的东西。”
苏晚一直没吱声,这时问了一句:“接什么脑子?”
“传感器,控制器。”顾迟说,“让一台机器不光会干活,还知道自己干得准不准。”
苏晚想了想,点了一下头。她像是懂了,也没再多问。
老德却把搪瓷缸搁下了。“我讲句实在的。”他皱着眉,“人家开公司的,有钱、有厂、有脸面。咱仨,一个学生,一个修了半辈子机器的,一个——”他指了指自己,“看大门的。凭啥跟人争?”
“起头的时候,谁都没钱、没厂。”顾迟说,“争的不是这个。”
“那争啥?”
“争一样东西——别人做不出来,咱做得出。”顾迟说,“有了这一样,钱和厂,是后头的事。”
老德咂摸了两口烟,没再问。他听不太懂,可这几个字,他记住了。
苏晚一直没怎么说话。到这会儿,她才开口,问了一句实在的:“第一样东西,做什么?”
“就从鲁光这种厂子的活往上改。”顾迟说,“他们要的,是个准字。咱们让它不光准,还知道自己准不准。”
苏晚想了一会儿,说了三个字:“我来试。”
她说得轻,也没抬头。可顾迟听得出来,这三个字,比一整天的商量都重。
老德在旁边听着,似懂非懂,把手里的搪瓷缸转了半圈,末了说了一句:“听着费劲。反正你说做什么,我跟着做。”
顾迟笑了一下。
他没往下说的一层,压在心里。三十二岁那年,他和一个人合伙,做过一台机器。机器是好机器;后来它登了报,上了展会,照片拍得光亮,底下一排头衔,没有一个是他的。那台机器叫什么名字,他如今已经想不真了——可那种被人从背后把东西抽走的滋味,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一回,他输在没把名字攥在自己手里。
这一回,名字得先落在自己这儿。
定下了做什么,接下来就是地方。
后院的油布棚,修个机器、赶点小活,够用;真要做出启明要卖的东西,地方小,也拿不出去见人。顾迟要找个正经点的地方,一间属于自己的车间。
老德说,城北那片老工业区里,有几间闲下来的车间。当年的大厂并的并、停的停,留守处把空屋子租出去,换点钱。管那片地的,是一个姓彭的老头,在这一片看了二十多年门。
“那地方我认得。”老德说,“当年厂子红火的时候,我往里送过零件,门房就是他。这人有一样好处——认死理。你有真东西,他服你;没真东西,你把话说出花来,他也不抬眼皮。”
“老彭这人。”老德又叼上烟,把声音压低,“屋子租给谁都行,就是那双眼,看人不看货。你得先让他服你。”
第二天一早,顾迟去了。
车间是好车间。砖墙,水泥地,梁上吊着一台落了灰的旧行车,窗户开得高,光从顶上斜斜地铺下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就是空了些日子,地上、机脚上积着一层浮灰;门口那扇卷帘门,有一角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