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那条街,比别处安静。鉴定所是一栋灰扑扑的老楼,铁栅栏门,门口栽着两棵法桐,叶子刚抽出一点绿。
顾迟到得早,比开门还早二十分钟。
他等的不是结论。结论什么时候出,有程序管着,他急不来。他要看的,是这三天里头,有没有人来过这儿。
这个地方,他前天还不知道名字。楼不挂铜匾,门口也没有招牌,可他昨天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好几遍——记住它,是因为往后要由它,替他写一句最要紧的话。
铁栅栏门拉开之前,里头先出来一个人。西装,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一边下台阶一边看表,走到法桐的阴影里,抬眼,看见了顾迟。
两个人隔着两三步,站住了。
是那个留名片的西装客。
“来得挺早。”西装客先笑了一下,“跟我一样。”
“我算晚的。”顾迟说,“你比门开得还早。”
西装客没接这句,把表收回袖口,往街口走。擦过顾迟身边时,他压低声音,撂下一句。
“有些事,未必像你想的那么较真。”
顾迟没让开半步。
“那份《材料形成时间咨询意见》,”他说,“答辩前六天就出了,落款是一家咨询公司。你去问问那家公司,收的那笔‘咨询费’,是从哪个账上出的。”
西装客的脚,停了一下。
“再替我给请你来的人带句话。”顾迟看着他,“这一单,他买不起了。”
西装客盯了他两秒,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停在街口的那辆车。车开走的时候,没按喇叭。
顾迟抬脚,进了那扇铁栅栏门。
楼道里有一股旧纸和樟脑混起来的味。这地方他头一回来,往后多半也不会再来第二次;可就在这几天里,它比哪儿都紧要。
受理窗口在三楼,一间朝东的屋子,桌上摊着一摞材料,靠墙一溜档案柜。负责这单的是位女鉴定人,四十来岁,眼镜架在鼻梁中段,正一张一张地翻纸。
“结论这两天出。”她头也没抬,“流程上的事,你不用来问。”
“我不问结论。”顾迟说,“我就想看一眼,那几样材料,齐不齐。”
她把档案袋推过来。打印店的旧图、老周的台账抄件、省级回执、原型母盘,一样一样编着号躺在里头。最后是苏晚那张刮研纹拓样,后头附着一页说明。
女鉴定人的手指在拓样上停了停。
“这个,我看了两遍。”她说,“纹是手工的,一刀一刀刮出来的,机器压不出这个走向。送样的人,是个懂行的。”
顾迟应了一声。
“这两天,有人来跟你们打过招呼吧。”他随口问了一句。
女鉴定人推了推眼镜,没答,也没否认。她把材料一件一件收回去,合上档案袋。
“我们只认材料。”她说,“材料怎么来的、谁送来的、上头打过什么招呼——跟我们没关系。”
顾迟没再多问。他要的答案,她嘴里不会有,也不必由她给。有这一句,就够了:材料是材料,招呼是招呼,两下里不相干。
他点了下头,退了出去。
老周的电话是中午打来的。
“下午两点,学术委员会开会,定这一届毕业设计复核的结论。”他顿了顿,“你来。他们没请你,可你来,也没人拦得住——第一排,我给你留着。”
学院三楼那间会议室,还是去年那一间,窗子朝西。长桌后头坐着五位委员,程老师居中。旁听席挤满了人,都是听说了风声、来看结果的。
里头有几张,是那天答辩会上的熟脸。他们看见顾迟,眼神里的东西,跟一个多月前不一样了——那会儿,他是那个“被人实名告了”的人;这会儿,倒像是来看别人结果的。
秦朗也在,坐第一排。他身边是他导师,两人低头说着什么。看见顾迟进来,他导师先停了嘴。
程老师戴上老花镜,把一份文件摊开。
“经校外司法鉴定机构复核,”他念,声音不高,“秦朗同学提交的毕业设计开发日志与过程记录,与原创作者的原始工程文件、早期图纸,在形成时间与文件结构上,存在根本冲突。经查,秦朗同学所提交的核心材料,系事后伪造。”
底下起了一阵动静。
“本院学术委员会研究决定。”程老师顿了顿,“撤销秦朗同学本届毕业设计答辩资格;就其所涉学术不端,报学校,建议一并撤销其免试推荐研究生资格。”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随即嗡的一声。
嗡声里,有几道目光往秦朗那边去,又赶紧收回来。方才还在门口跟他点头打招呼的人,这会儿都把脸转向桌面,像是桌上忽然多了什么好看的。
秦朗站了起来。他张了张嘴,先看程老师,又扭头看身边的导师。他导师的手搭在他胳膊上,想把他按回去。
“程老师,”秦朗的声音有点冲,“这里面有误会——那些东西,我能解释——”
“解释过了。”程老师把文件合上,“四月二十六,你解释了一下午。”
秦朗的脸涨红了。他转向旁听席,像要找个人对质,眼睛扫过一张一张脸,最后落在顾迟身上。
顾迟坐在老周旁边,没动,也没说话。
他导师把那句话,压着嗓子又劝了一遍,像是在说“先坐下、先坐下”。秦朗的肩塌了一下,到底还是坐了回去。他坐得很直,眼睛却盯着桌面上一道旧划痕,整场再没抬起来。
程老师又拿起一份东西。
“关于那份《材料形成时间咨询意见》,”他说,“校方已向出具机构核实:该机构不具备司法鉴定资质,其意见系受托出具,委托方是一家咨询公司。”
他念了一个公司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