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庭的那十五分钟,比前面的问答都长。
顾迟没在厅里待着。他抱着那包东西,去了走廊尽头的水房,接了一杯凉水,站在窗边,把水喝了一半。
他没回头看报告厅。看了也没用——那十五分钟里,台上的六七个人,不会有谁改主意。真正能让局面动的,是他接下来要摆的那两样。
水房的窗朝南,能看见操场。有学生在上体育课,跑道上的人影一圈一圈。顾迟看了两眼,把杯子放下,往回走。
走廊里的光斜进来,落在报告厅的门槛上。里头的人进进出出,小声说话,杯盖磕着桌面,椅子腿蹭着水泥地。三点刚过,程老师回到主席台,把话筒打开,试了一声。
“继续。”
厅里,慢慢静下来。
委员席上,六个位置坐满了。程老师面前那两叠材料已经收走,换成了空白的记录纸。刚才那十五分钟,像是被人从这一场里剪了出去,接不上了。
顾迟回到台前。那五样东西,还在长桌上排着。
先前摆上去的两样——旧图和台账,还在原位。白纸、黄纸,并排贴着桌面。
顾迟站定,先扫了一眼台下。三百来号人的目光,这会儿都聚在他身上。他没挪开,也没急着开口。
他先开了口,没去动桌上那几样。
“程老师,刚才核对下来,邱老师那份意见,用的样本,是从委员会转交的材料里出的。”他说,“既然要核,我把剩下的,也一并摊开。”
他伸出手,拿起第三样——科研处那份省级项目的受理回执。
“这一份,是我二〇一五年十月报省里的一个大学生创新项目。表是我填的,字是我签的。科研处收了档,省里也备了案。”
他把回执立起来,让前排看清右下角那方红印。那红印有些褪,可章上“科研处”三个字,还看得清。
“受理日期,二〇一五年十月十二。”
他停了一下。
“这个日子,比秦朗同学的开发日志,早了大半年。”
报告厅里,又是一阵低语。
先前那些核过材料的老师,这会儿又凑到了一处。上回出岔子的,是一叠裁了边的复印件;这回,是一方盖着章的受理回执。
秦朗的导师开了口,语气还是不紧不慢:“立项是立项,设计是设计。项目立得早,说明不了里面的东西,是顾迟一个人做出来的。”
顾迟点了下头。
“说得对。所以我不拿立项说事。”
他把回执放下。
秦朗的导师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单独一份立项回执,确实撑不起“东西是谁做的”。可顾迟要的,本来就不是这一句。
他拿起第四样。
那块原型母盘,巴掌大小,外壳磨得发暗。
这东西他太熟了。三年前,第一版的程序就是从这块盘里写出来的。多少个夜里,他在工位上改到声控灯一亮一灭,都是它陪着。三月那个晚上,秦朗带人堵在实验室门口要抢的,也正是它。
“我拿这个。”顾迟说,“这是我做原型时用的那块盘。里面的工程文件,从第一版到最后一版,每一版改在哪儿、哪一天改的,都留着。”
他把母盘举高些。
“秦朗同学的开发日志,是先有个结果,再往回补过程。日志的创建时间,是三月八号——比它写的那条二月十四的记录,晚了二十多天。”
“这块盘不一样。”他说,“它是从一张草图,一版一版,长出来的。”
委员席上,有几个老教授往前探了探。
靠中间的一位,开口问了一句:“这里面的文件,能当场打开看看吗?”
“能。”顾迟说,“随时。”
那位老教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可那一下点头,落在旁人的眼里,分量不轻。
秦朗的导师却没有慌。
“盘在你手里。”他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把时间改一改,谁看得出来。”
底下有人点头。这话,听着也有几分道理。
“改不了。”顾迟说。
他转向委员席,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落。
“这块盘里的时间要改,得连着改。改盘里的,老周那本台账,对不上;改台账,打印店那台旧电脑里的图,对不上;改旧图——”
他顿了顿。
“科研处那份回执的号,对不上。”
厅里静了。
“四处地方,四个日子,串在一根线上。”顾迟说,“我要伪造,就得同时伪造四个地方。还得让它们,都长成同一个模样。”
“这四处,一处动了,别处就露馅。改得越像,花的力气越大;想省力气,破绽藏不住。”
“这四处,一个在街边的打印店,一个在学校实验室,一个在省里的档案,一个在我自己的桌上。”他看着秦朗的导师,“秦朗同学背后要是有人,得请四拨懂行的人,分头去做。做完,还得让谁也看不出来。”
“这份力气,花在一块毕业设计上,”他把母盘轻轻放回长桌,“未免太重了。”
报告厅里,静了几秒,接着,后排那片嗡嗡声,又起来了。
有个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重新去看长桌上那几样东西——像是要亲手把它们数一遍。一个委员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点了点头。
秦朗的导师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换了个方向。
“退一步讲。”他说,“这些材料就算都是真的,也只能说明,顾迟做这个东西,做得早。可这个课题,秦朗和顾迟,是一个系、一个课题组里出来的。图是谁先画的,是一回事;这套设计思路,是谁提出来的、谁是主心骨,又是另一回事。”
他把“主心骨”三个字,咬得清楚。
这一下,比刚才那些挡话,难缠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