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据的是委员会转交的那批材料。”邱教授说,“复核的规矩,材料统一走委员会。我做这份意见,认的是转交件。”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上一句,顾迟问得直接。邱教授没法不答,可这一答,也答得严丝合缝——材料是委员会转的,他不过是“认转交件”的那个人。一句“依程序办事”,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顾迟心里清楚:对方越把话往程序上引,越说明那份意见,经不起细问。
顾迟等的就是这一句。
他从进场起就在等。邱教授要是不提“转交件”,这一局还难缠;一提,就等于把那批“样本”的来路,摆到了台面上。
“那正好。”他说,“委员会手上,有我三月递上去的原件。邱老师,把您做意见的样本,跟原件摆在一处,对一对。”
报告厅里起了点动静。有人往前探了探身。过道边几个站着的,也把脖子伸长了。
顾迟知道,对方接下来要说的,无非是“复印件不算数”“扫描件能改”。他先把“原件在场”这一条,当着全系的面钉死。钉死了这一条,后面那些话,就都成了绕。
程老师看了邱教授一眼,没表态。过了几秒,他朝台侧抬了抬手。
“调原件。”
一个助理起身,去了后台。
邱教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他把那沓意见书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拢得不重,纸角还是对齐的。
等原件的那几分钟,没人说话。风扇在头顶转,一圈,一圈。
委员席上,两个老教授翻着自己手边的材料,翻得很快,像在找什么。邱教授一直端着那杯茶,没再喝。
第一排,秦朗的背挺得笔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叩着。他导师侧过头,跟他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低,听不清。
苏晚坐在后排,看的是台上那两叠纸之间空出来的那块地方。老周坐在第一排,两只手还是平搁在膝盖上,一动没动。
助理回来了,抱着一个牛皮档案袋。这一去,去了有一阵。档案室在老楼那头,来回得穿过半条走廊。这期间,报告厅里谁都没催。
程老师拆开封口,抽出几张纸。
顾迟一眼就认得。那是他三月递上去的图纸,右下角三个圆点,日期一栏,印着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九。
程老师把档案袋里的图纸,跟邱教授那份意见所附的样本,并排放在主席台上。
两叠纸,一眼就能看出不一样。
原件是图纸彩印,三个圆点清清楚楚。意见书所附的“样本”,是几张黑白复印件,纸边发灰,那三个圆点的地方,被裁掉了半边。
更扎眼的是右上角。顾迟的原件,一张一张编着顺序号,钢笔写的;那几份复印件上,编号没了,被裁进了裁边里。
程老师的眉头,动了一下。
“邱教授,”他说,“您这份意见,依据的是复印件?”
邱教授没立刻答。
顾迟接了上来。
“邱老师,”他说,“那份意见的结论,是说我这几张图,没有可采信的原始载体。”
“可您手上,本来就只有复印件。”
他停了一下。
“原件,一直在这儿。”
报告厅里静了一瞬,接着,后排嗡地一声起来了。
“复印件……”有人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
前头那些老师交头接耳的声音,一浪盖过一浪。有人干脆扭过身,去看主席台上那两叠纸。
秦朗坐在第一排,脊背绷紧了。他回头,飞快地看了他导师一眼。
“这……”主席台上,一个老教授皱着眉,“两批材料怎么会不一样?”
“走委员会转交的时候,是中转过的。”邱教授总算开口,语气还算稳,“各环节经手材料,未必是同一批。”
话音一落,委员席上一位老教授摇了摇头。他没说话,可那一下摇头,比说话还显眼。
“那就更好问了。”顾迟说。
他看向委员席。
“请委员会查一查,转交给邱老师的那批‘样本’,是从哪一环节、哪一批里出的。既然有人把复印件递过去,总得有人签收。”
会场里的声音,压下去了大半。
前头几排的老师,有的低头,有的望着主席台,没有一个交头接耳——这种时候,谁都不愿先开口。
有些话,顾迟没说透,可在座的人都听得出来——那批复印件,不会是自己长腿跑过去的。
还有一句,他压在舌头底下,没往外吐。
那份意见书,他昨晚逐页翻过。出具意见的那家材料技术咨询公司,抬头底下,没有“司法鉴定”四个字。它不是鉴定结论,只是一份私人咨询——对方花钱买来撑场面的一张纸。
这一句,留着。等他们先动。
程老师拿笔,在材料上记了一行。他翻过一页,问邱教授:“那批样本,是哪一级转交的?经手人,是谁?”
邱教授报了一个科室的名字,报得很快,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那个科室管着材料归档。能把材料从那儿调出去的人,拢共没几个。
报告厅最后一排的角落,韩老师的椅子往后挪了半寸。他没抬头。
秦朗的导师这时开了口。他声音不高,慢条斯理:“材料走委员会转交,是既有的程序。邱教授依程序办事,账不能都算在他头上。要问,得问转交这一环——是哪一步出的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