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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还没轮到我,结论先到了

学院那间大报告厅,一点半就坐满了。

台上有人“噗、噗”地试了两声话筒。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拖来拖去,后排的学生压着嗓子说话,一层叠着一层。

顾迟在门口站了站,才往里走。

四月二十六,下午。答辩会,全系公开。

他怀里抱着一包东西,牛皮纸裹着,四方四正。打印店拷出来的图纸彩印,老周那本台账的底档,原型母盘,科研处盖了章的受理回执,还有苏晚做的那张刮研纹拓样。五样,压在一起不算沉,可他一路都抱得很稳。

这包东西,昨晚他又核了一遍。旧图是从打印店那台旧电脑里拷出来的,台账是老周亲手签的字,母盘一直在他手里,回执盖着科研处的章,拓样是苏晚对着纹路一点一点描的。五样,五个来路,扣在一处。

他等这一天,等了一个多月。

今天,该摊开讲了。

报告厅比三月那场鉴定会的地方大得多。中间一条通道,两边一排排椅子,前排是委员席,一溜摆开六张桌子,桌后立着名牌。

顾迟的目光,在委员席上过了一遍。

中间那张桌子后面坐着程老师——三月二十八那场鉴定会的主持,还是那副不轻易表态的样子。旁边几张桌子,是学院的老教授,还有一位他认得,秦朗的导师。

最左边那张桌子,名牌上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名字。

邱。

顾迟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老周早跟他说过:答辩委员会原定五个人,临了多出一个,外校请来的。老周落笔时只写了“来路不太清白,像是被人塞进来的”,连姓什么都没肯写全。

眼前这个,就是那第六个人。

顾迟收回目光,往旁听席走。

旁听席第一排最边上,坐着老周。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平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台上,余光却落在他身上。

顾迟冲他点了下头。老周没应声,只把下巴轻轻一抬,示意他坐下。

老周今天是列席。第一排,正对着主席台。这个位置,是他自己讨来的。上回鉴定会,他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看着;这一回,他坐到了最前头。

再往后两排,苏晚也在。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没带任何工具,坐得比周围所有学生都直。看见顾迟,她没说话,只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本系的、外系的,还有几个平日不怎么露面的老师。顾迟扫过去,认得几张脸,也认得那些躲着他的眼神——半个月前,那些眼神还跟着劝他“别较劲”。

没人过来搭话。他挑了靠边的位置,坐下。

顾迟在一排坐下,把牛皮纸包搁在腿上。

腿上的分量,隔着牛皮纸,一样一样,他都摸得出来。

他在心里,把这五样又过了一遍:先摆哪样,后摆哪样,哪一样留到最后。

两点整,程老师清了清嗓子,凑近话筒。

“今天的安排,说在前头。”他声音不高,报告厅却一下静了,“一,秦朗同学的毕业设计答辩。二,此前有同学提出实名反映,一并在这场上复核。先答辩,后复核。各方按程序来——不吵,不抢。”

底下零星应了两声。

这场答辩,通知贴了三天,全系公开。来的人比预想的多,过道边上还站着几个没找着座的。

秦朗从第一排站起来。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上台前,他抬手理了理领子,才不紧不慢地走到讲台后。

他按了下手里的遥控。

第一页出来,是课题名——顾迟太熟了,那是他自己改了两回、填进省里申报表的那个名字。

这套词,秦朗练过不止一遍。开场的手势、停顿的位置、哪一页该笑一下,都掐得准。顾迟看得出来——他不是在讲自己的东西,可他讲得比谁都熟。

秦朗讲得很顺。结构、创新点、实验数据、误差分析,一页一页往下走,工整得像抄好的答案。他讲这个课题“怎么来的”,说是自己大二下学期的想法,攒了小半年,才一点一点做出来。

台下有学生低头记笔记。

讲到创新点那一页,秦朗把顾迟那套思路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先分三层结构,再拿三点定位收尾,讲得头头是道。顾迟坐在台下听着,像听别人念自己写过的稿子,一个字不差。

投影翻到图纸那张,右下角标着三个并排的圆点。

秦朗指了指:“我画图有个习惯,末尾打三个点,提醒自己这一版盖棺定论。老师看惯了我的图,一认就知道。”

顾迟的指节,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那是他的落款,一笔一圈,跟了他三年。此刻被投在幕布上,成了秦朗“习惯”的一部分。

讲到工位那一段,秦朗顿了一下,笑了笑,语气放得很宽厚:

“这个课题,后来顾迟同学参与过一些基础性的工作。他帮我打过下手,我记着他这份力气。只是毕业设计时间紧,我没能再带他往下做。”

报告厅里起了一点细碎的声音。有人回头看顾迟,眼神里什么都有。

后排有人压低了声:“原来是他跟秦朗一块做的?”

“听秦朗那意思,是跟着打杂的吧。”

声音不大,前排未必听得见,顾迟这一排,却听得清清楚楚。

顾迟坐在那儿,没动。

这几句话,他在心里排过一遍,两遍,直到听进耳朵,也还是沉。可他脸上没什么。

程老师等秦朗讲完,问了几句。一个委员问到“数据从哪一批试件上采的”,秦朗答得滴水不漏,还顺带谢了一句“导师一路的指点”。又一个老教授指着图上的原始文件问存哪儿,秦朗答,在导师实验室的存档里,随时可查。问答一来一往,不见破绽。

秦朗的导师坐在第二张桌子后面,整场没多问,只在秦朗答完时,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

报告厅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

顾迟进场时扫到过一眼——韩老师。三月那场鉴定会上,他被老周当众点破“该回避”,此后一直没露面。今天他没进委员席,只坐在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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