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活,摆在石台上,反着一线天光。
导轨件,巴掌长,六面都走过刀,棱线齐,边角没一丝毛刺。顾迟蹲在台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它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分量正,不轻不重。
这三天他没少跑。白天在鲁光摸厂里的底——哪几台机器在转,哪几条线停着,谁说话算数;夜里回来,陪苏晚守着磨床,一边给她打下手,一边在心里把答辩那几样证据,又过了一遍。
两头都紧,哪一头松了,都是前功尽弃。
苏晚在里侧收工具。她昨夜做到后半夜,最后一道精磨,是听着声音、一刀一刀走完的。做完,她把件往台上一搁,说了句“明天你送去”,就去睡了。
这道活,最难过的是最后那一刀。余量留多了,尺寸超上差;留少了,走过头就是废件。苏晚磨到半夜,中间停了三回,每回都歇一会儿,等机器凉下来,再重新对刀。顾迟在院里陪着,替她把台灯挪近了些,又给她递了回水。
交期的倒数第二天夜里,苏晚把床子又校了一遍,才动最后一刀。她做活有个规矩,宁可多做一遍,不留半分侥幸。这规矩救过两回活,也让她熬过好几个通宵。
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
顾迟用软布把件裹好,放进惯用的那只木盒里,垫上两层棉。答辩还剩不到一个月,铁盒里那几样纸,仍在别处锁着,安安静静。
“我送去。”他对苏晚说。
苏晚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顾迟也没多留。他知道苏晚的脾气——活做完了,她不爱听好话。做得行不行,验单上见。
他骑着那辆旧车往城北去。三月底的风还凉,路两旁的树刚冒芽。过了老省机床厂那片围了绿网的拆迁地,再往前,就看见鲁光那道红围墙了。
车是淘来的旧货,蹬起来有响,可蹬得动。这三天来回跑,一趟没落下。他蹬得不快,心里却在算——这单活要是真成了,第一件事,是把家里那笔账,先还上一个零头。
鲁光厂,顾迟这回熟门熟路。
上回进来,他是被人从头到脚打量的外人;这回,门卫认得他了。厂子还是那个厂子,可他从这道门里走过一次,脚下的路就熟了。
这地方在他心里,装的从来不只是这一单。三十二岁那年,鲁光被摘牌,一厂的人站在院子里,一声不吭;他站得远,什么都没做。这辈子要走的路,跟那条不一样——他要在这地方,把根扎下来。
进门时正撞上孙工从车间出来。孙工看见他手里那只木盒,脚步顿了一下。
“出来了?”
“出来了。”
孙工没多话,领他往检验科走。走了几步,才低声问了句:“路上没耽误?”
“没有。”
孙工点头,没再问。可顾迟看得出,这人心里是盼着这件活过关的——库里压着的那批件,交期一天比一天近。
检验科在办公楼一层。屋里一张长条检验台,台面嵌着大理石平板,靠墙一排量具柜。一个老技师正低头核对图纸,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这样的地方,顾迟不陌生。只是从前,他是在外头等结果的那一个;今天,换成了往里送的那一个。
孙工把顾迟引到台前。他就站在旁边,两只手垂着,没往台子边上搭——件在人家手里,他这个送件的,就该站着等。
“郑师傅,”他说,“试样件。”
郑技师推了推眼镜,看了顾迟一眼,没多问,伸出手:“拿出来。”
顾迟把木盒搁在台角,先取了软布,再开盒,把那件捧出来的时候,特意让掌托着底面——这是苏晚交代的,别叫指甲磕了棱。郑技师看在眼里,没说什么,接了过去,随手搁在平板上,先看,再摸,然后取来卡尺和千分尺,一栏一栏地量。他量得慢,量一处,看一眼图纸。
图纸上那几个要紧的尺寸,他量得最细——头几遍用卡尺,最后一遍换上千分尺,读数的时候,脸凑得很近。老技师做事就是这样,越是要紧的地方,越不肯马虎。
顾迟站在台边,看郑技师量。他不插话,也不催——检验这种事,催一句,就露了怯。
屋里静下来,只剩千分尺棘轮一下一下的轻响。
孙工站在旁边,没作声。他看郑技师的手——老技师量件有个习惯,遇到拿不准的地方,会用指腹在那处面上再蹭一遍。这一趟,郑技师的手蹭得很稳,没停过。
量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短发,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路带风,皮鞋磕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人还没到,声先到了。他一进门,眼睛就落在那件活上。
“老郑,”他问,“这就是外头接的那件?”
“是。”郑技师说,“试样的。”
那人——孙工低声告诉顾迟,是胡主任,管生产这一摊——走到台边,把那件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两个人,一个院子,做出来的?”胡主任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厂里老师傅都不敢碰的活。”
顾迟没接话。他看出胡主任在等——等他说一声“是”,或者等他说句软话。可这两句,他都不想说。
胡主任把件放回平板,没再量,背过手:“老郑,验完了说一声。”说完,就出去了。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郑技师低下头,继续量他的。
孙工冲顾迟递了个眼色,意思是“别往心里去”。顾迟看着那道背影,心里已经有了数——胡主任进门第一眼看的不是件,是人。这种人,在乎的从来不是活做得好不好,是这活,归谁做。
郑技师继续量。量完,他把数字一个一个记进检验单,再对着图纸,一栏一栏打勾。
打到最后一栏,他停了停,又量了一遍。
“不用量第二遍。”顾迟说。
郑技师抬头看他。
“这一处,”顾迟指了指件的侧棱,“您头一次量的数,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