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迟蹲在后院的门槛上,把今天要交出去的活一件一件清点了一遍,又一件一件放回帆布工具袋。
三件非标件,一根主轴,两个轴套,都磨好了。苏晚昨天傍晚送来的,用旧报纸一层一层裹着,外头套了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袋子递过来的时候,她只说了一句:别磕着。
顾迟把袋子掂了掂。沉,稳,里头没有一丝晃动。
雨停了几天,那台老磨床上蒙着布,油布棚的边角被风掀起,又落下。
这台床子,半个月前还躺在老德的铺子角落,被侯三按斤论价,说拆了卖铁都不值。如今它磨出来的活,正一批一批往外走。
顾迟知道,往后跟他搭伙的人,是苏晚。他出料、出路子、出去接活,她出手艺。两个人话都不多,可凑在一块儿,一台没人要的旧机器,就能转出钱来。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是德叔。
“件,人家验了。”老头的声音有点发飘,像是站在什么空屋子里打的电话。他铺子拆了,如今暂住在城北一个老伙计家。
“一件不差。”他说,“王工那边传回的话——这批活,比他手上那批还匀。”
顾迟嗯了一声。
“尾款打了。”老德又补了一句,“你的卡,我让你师娘记着了。小顾,干了三十年,我头一回,欠着人的活交出去,还落个体面。”
他把“体面”两个字,咬得很重。
顾迟听着,想起上回在铺子里,老德摸着那台磨床、手抖得端不住卡尺的样子。老头这辈子最大的坎,不是手抖,是交不出活。
顾迟握着手机,站在门槛上,没接话。他懂老德的意思。对这个干了一辈子手艺的老头来说,交出去的不是三件铁疙瘩,是三十年的脸面。
挂了电话,他低头查了一眼余额。
尾款不多。这一单小生意,从头到尾挣的是辛苦钱,抵不上他倒一回货来得利索。可捏着这么一笔实实在在的钱,他心里那点踏实,是四十多万现金给不了的。
那四十多万,靠的是他脑子里的信息——记着哪年哪月的行情,认得出别人认不出的货。信息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
这单不一样。它靠的是苏晚手上那一层一层的刮研纹,是一根轴上差不得半丝的配合面。做出来,客户肯验、肯收,钱才算落到了实处。
离那笔八十万的窟窿,还差得远。可他心里第一次有了个底:这条路,能走。手上有活,身后有人,钱是一天一天攒出来的。
他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出了院门。
今天没别的大事。他想着去城南一趟,看看陈焕捎来的信儿——上回那箱老电子管出手之后,姓陈的一直念叨,说老厂里还有几台退役的仪器,问他有没有兴趣。
陈焕是行里人,眼毒,嘴也刁。上回一箱电子管,他先压价、后整箱收,最后让顾迟赚了一大笔;这回主动来递话,多半是那几台仪器里,有他自己吃不准的东西。这种“吃不准”,别人绕着走,顾迟不绕——他吃不准的地方少。
钱要来路正,路要一步一步走。他手里这点现金,够做一笔,不够做十笔,得挑着来。
天色向晚,校门口那段路正堵。
骑车的、走路的、摆摊的,挤成一条长龙。顾迟不急着进城,索性拐到校门口的公交站牌底下,等人潮松一松。
站牌底下围着一小圈人。
三四个,中间一个男的,穿件半旧的衬衫,手里捏着张彩色印刷的纸,话又快又溜,像是练过千百遍。
“同学,你个子高,站得住,最合适了。”他把那张纸往女生手里塞,“展台礼仪,两天,一天三百。押金一百,做满两天连押金一块退——当天就上岗,名额就剩俩。”
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凑上来帮腔,手里晃着几张钞票。“真的,我昨天做的,钱当场就给了。你交了今天就排上。”
顾迟本来没打算管这种事。天底下每天都有,有人上钩,有人掉头走,各人有各人的路。
他自己这些年,也掉过不少坑。有回在南方,他信了一个“老熟人”的话,把一笔货款先垫出去,第二天人去屋空。那笔钱,他追了三年,也没追回来。
所以他站住的这一刻,先认出来的,是那套东西——一张彩页,一枚红章,一套顺溜的话术。太熟了。
一个空壳公司,一个托儿,一个急着用钱的年轻人。三样凑齐,就是一台小机器,专门吃那些急着用钱的人。
可他瞥见那张彩页上的字,脚就停住了。
那女生的手,已经摸进了口袋。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有犹豫,也有急。像是真缺那三百块钱,又像是心里清楚,这事哪里不对。她盯着那枚红章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把钱抽了出来。
顾迟盯着那张彩页看了一眼。上头印着个“公司”的名字,外加一枚红章。
这个名字,他见过。南方那几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会展公司”——一间办公室,一部电话,收完押金就换地方。这一家,他记得,是个早就注销的空壳。
顾迟走了过去。
“大哥。”他说。
那男的回头,上下打量他。
“这公司,”顾迟说,“去年就注销了。”
那男的一愣,随即脸沉下来。“你谁啊你,管得着吗?”
“我谁不重要。”顾迟说,“重要的是,你这张纸上盖的章,是假的。”
他抬手指了指那枚红章。
“正规会展公司的合同章,边上带防伪码。你这个,是街边刻章店几十块钱刻的。押金一收,明天这家公司就不在了——这种事,你们这一行里,我见得比你多。”
声音不大,可站牌底下几个人都听见了。
有个等车的中年人把手里的报纸往下压了压,看了过来。旁边抱孩子的女人,往边上挪了半步,把孩子揽得更紧了些。
那男的脸上一阵红。“你小子,找事是吧?”他往顾迟面前凑了一步,袖子蹭过来。
顾迟没躲。
他偏过头,看向那个扎马尾的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