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学院三楼那间会议室,窗子朝西。
下午两点,日头斜进来,在长桌一角投下一块亮。桌上摆着五只名牌,五个名字,顾迟一个也没在别处见过。
屋里有股旧木头的味道,混着一点纸张放久了的霉气。凡是几方坐下来“讲清楚”的地方,都是这个味道。
他来得早。老周比他更早,坐在靠墙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个没写完的本子。见顾迟进来,老周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到自己这边。
旁听的还有两位系里的老师,坐在后排。其中一个是王老师。她看见顾迟,目光躲了一下,低头去翻手里的东西。
顾迟在下首坐下,把包搁在腿上,没打开。对面,秦朗已经坐了一阵,翻着一沓材料,翻得不快,一页压一页,像怕风吹乱。
主持的是学院学术委员会的一位老先生,姓程。他咳了两声,把一屋子人说静。
“今天请两边来,是为机械系一件实名反映。”程老师说,“材料都带上来了。先请反映人陈述。”
反映人,是秦朗。
他站起来,把外套下摆抿平,声音端得四平八稳。
“三月八日夜里,我在自己的工位上,发现我的毕业设计核心原型,出现在顾迟同学的机位上。”他说,“把我的东西拿走不算,回过头来,还倒打一耙,说我抄他。”
他环视了一圈,语气放得更诚恳。
“我本来想着,都是同学,私下说开就算了。可顾迟同学把这事捅到了系里。今天既来了,我就把这一个月,原原本本讲一遍。”
他从材料里抽出一张,是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往前一递。
“顾迟同学还给我发过消息,说‘东西还我,这事就算了’。”他说,“我一个毕业设计,做了小半年,凭什么还他。这就是他心里有鬼。”
那张纸,顾迟认得。那是上一次夜里,他逼退秦朗时撂下的半句话,被人截头去尾,留了后半截。
“这句我认。”顾迟说。
他没往下解释。那天晚上到底谁先动的手,系办的纪要里写得清清楚楚,用不着他在这儿补。
秦朗把纸收回去,坐下。
程老师推了推眼镜,正要往下问。
坐在主位侧边的人先开了口。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金丝眼镜,名牌上两个字:韩。他不看秦朗,先问顾迟。
“顾迟同学,你说原型是你的。”
“是。”
“那你拿什么证明。”
顾迟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份,放在桌上。
“他说的那份开发日志,”顾迟说,“创建时间是三月八日晚上十一点零七分。”
屋里安静了一下。
那台原型,秦朗的日志上写着二月十四日就“完成”了。可日志这个文件本身,是三月八日夜里才建出来的。一个二月就齐活的东西,它的日志却晚它二十多天出生,偏偏落在他发现原型不见之后的那一夜。
这一层,顾迟在上一次系办对质时说过。今天,他再说一遍,让在座的人都听见。
程老师翻着那份材料,问了一句:“除了这个时间,还有别的吗?”
“有。”顾迟说,“他提交的那份日志,版本文件是空的,接口定义是他后来补的。一份二月十四日就定稿的东西,不该到三月才补接口。”
这两样,上回在系办,他把秦朗问得说不出话。
韩老师这时翻了翻那份纸,抬眼看过来,语气不急不缓。
“文件时间,是可以改的。”他说,“版本、接口,也都能补。学生做的东西,没有立项,没有报备,没有第三方看着。单凭这些,推定不了归属。”
他往椅背上一靠,补了一句。
“这种情况,往年也碰见过。最后多半是,证据不足,双方各说各的。”
这话一出,坐在程老师下首的李国栋,轻轻点了点头。
顾迟喉咙动了一下。
一句话到了嘴边——您和秦朗的导师是老同学,这话您来说,不合适。
那句话已经顶在牙齿上了。
——世界轻轻晃了一下。
三秒。
那三秒里,屋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往回缩了一格:韩老师扶眼镜的手抬到一半停住,程老师张开的嘴合回去,秦朗按在纸上的手指松开。
系统面板在眼前闪了一下:回溯,一日三次,用去一次。
顾迟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清楚,当着五个人戳破一个专家和当事人的关系,当场是解气,可这屋子里的规矩,容不下一个学生去指老师的错。话一出口,正事就被人搅成他和一个老师的恩怨了。
他把那句硬话按住,换了别的。
“韩老师说得对。”顾迟说,“单凭这些,是推定不了归属。”
韩老师靠在椅背上,像是满意了。
顾迟接着往下说。
“所以我没打算靠推定。”他说,“我请了人。”
他侧过身,朝门口。
门外台阶上,苏晚站着。她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背着帆布包,像刚从实验室过来。
按说,她不该来这种地方。她话少,也不会跟人周旋,最怕的就是这种一屋子人盯着看的场面。可昨天晚上顾迟问她,她只回了两个字:我去。今天她就到了,比谁都早,站在门外,一声不吭地等着叫。
“进来吧。”
苏晚走进来。她没看秦朗,也没看那几位专家,走到桌边,把包放下,从里面取出两样东西:一件磨好的样件,一张画着纹路的纸。
“我叫苏晚,机械系大三。”她说,声音不高,“我不讲别的,只讲我看过的活。”
她把手里的样件立在桌上。
“顾迟那个原型上,有一处配合面,是手工刮研出来的。”她说,“这种纹路,走刀的方向、用力的轻重、油痕的深浅,都是一个人手上练出来的习惯,改不了,也仿不像。”
她用指节点了点那张纸上的线条。
“秦朗同学获奖的那台设备,我见过。上面的同类配合面,是砂轮直接磨出来的。”她抬起头,看向那几位专家,“两件东西,出自两双手。这一点,我看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