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听证材料,顾迟改到了第七遍。
改的不是字,是顺序。冷的东西他早就齐了——原型母盘的时间戳、日志文件的创建时间、四行改不动的元数据。它们一条一条落在纸上,谁看谁哑。
可老周那句话,一直压在他心口:冷证据不够,要人证。
鉴定会不是审判。几个专家坐在长桌后头,问的话也朴素——这东西,什么时候动的工,谁看着了。
材料答不了这一句。
顾迟把这一沓纸翻回第一页,从头再认一遍。每一行他都背得出,可他越看越明白:这些纸能证明“秦朗那份日志是假的”,却证明不了“东西是他顾迟先做出来的”。假的能拆穿,真的得有人替它开口,这是两码事。
纸上没有人的声音。
他把材料分成两摞。左边是元数据和时间戳,铁证;右边是原型的技术说明,写给他自己看的。两摞之间空着一块——那块地方,本该站着一个能开口的人。
白天,他其实去找过老周。
办公室门开着,老周在改一份教案,见他进来,把眼镜摘了。
“材料备齐了?”
“齐了。”
“人呢?”
顾迟没吭声。
老周盯了他两秒,把教案合上。“我早跟你说过。专家组五个,看的是程序,是证据链。你那点时间戳,够拆穿他,不够坐实他。”
“系里的老师,能作证吗?”
老周摇头。“我说了,那叫护短。你换一个老师,谁肯为一个学生,去跟秦朗家过不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席上有个姓韩的,是秦朗导师的老同学。这人最会问的一句话,就是‘除了材料,还有没有别人能证明’。你要是接不上,他一句‘证据不足’,这会就能散。”
顾迟把这话记下了。
“那得是什么样的人?”
老周想了想,没马上接。他摘下眼镜,在衣角上擦了擦,才开口。
“我三十一岁那年,也让过一回。”他说,“让出去,人家就当你好让。往后什么事,都有人来跟你商量着让。”
他把眼镜戴回去。
“人证不是找个人来站台,是找一个让他没法驳的人。这人,你得自己去找。”
顾迟应了一声。老周这话,说的不全是这桩案子。
出了办公室,天阴着。
路过自习室,窗户没关,里头两个男生在说话。声音压得低,可夜里静,字还是一个一个飘出来。
“……机械系那个抄袭的案子,听说要上学院鉴定了。”
“哪个?”
“就那个拿过奖的秦朗,跟人抢毕设。听说对面那个顾迟,材料还挺硬。”
“材料硬有什么用,”先开口的那个笑了一声,“人家有背景。鸡蛋碰石头。”
“那也说不准。”另一个声音迟疑了一下,“听说他上回在系办,当着人把材料往桌上一摊,谁都没敢接。”
“那是还没到时候。”
顾迟脚步没停,从窗下走了过去。
这话他半个月前也听过。那时说的人,连他名字都念不利索。
他没回头。辩白没分量,嘴上的输赢不作数——老德那台磨床,早把这道理磨给他看了。
三十二岁那年,他也坐过一回这样的屋子。
长条桌,几张脸,一个人隔着桌子问他:你说的这些,还有别人能证明吗?
那回他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的结果,他记得清楚。不是输一场官司那么简单。是往后每一次开口,别人都要先掂一掂:这人说的,算不算数。
顾迟把这段记忆压在底下,没让它浮上来太久。
不能再来一回。
夜里十点,空教室里只剩他一个。日光灯白得发青,窗玻璃映着他半张脸。桌上摊着那沓纸,边角被他翻得起了毛。
顾迟往椅背上一靠,闭了眼。
他把系统里那点存了很久的洞察,动了。那是上回用了回溯之后落下的,一直没舍得花。系统的提示很短:命运推演,见未来七日一事,三成不准。
他推的是明天下午那间会议室。
画面是碎的。一张长条桌,几个戴眼镜的人低头翻纸。有个声音问:这个原型,有谁能证明是他先做的?
画面里被问的那个人,是他自己。他张了张嘴,没答上来。会议室静了几秒——那几秒,长得像一整个下午。
画面断在这儿。
顾迟睁开眼。三成不准,可他赌不起那三成。专家不会当场判谁抄了谁,多半只说一句“证据不足,再议”。再议,就是拖。拖到秦朗那边把水搅浑,这件事最后就成了没头案。
他把材料收进包,出了教室。
能让专家信一句话的人,得是谁?
顾迟在路上想了一路。
同学不行。同学张口就是“我记得”,作不得数,反倒像凑人头。老师里头,老周肯说,可他一个人护着自己带的学生,看上去像护短,分量反而轻。
得是懂行的人。懂那台原型是什么成色,一句话落地,就有分量。
顾迟想到了苏晚。
她白天在机械楼四楼,修一台别人修不好的老设备。她认得机器,就像老德认得那把用旧了的锉刀。那双手,能把半丝的公差磨回来。
更要紧的是,上回从老德铺子里出来,她说过一句话:进那屋的,不是找我帮忙,是找我合伙。
合伙。这两个字,他一直记着。会认活的人,也认理。
他也想过另一条路——让苏晚把结论写成一份书面的东西,递上去。可纸是死的,人是活的。同一句话,从纸里念出来,是材料;从一个人嘴里说出来,是证词。他要的是后一样。
夜里十点,机械楼四楼,最里头那间屋还亮着灯。
顾迟走到门口,脚步顿住。屋里有别人。
门没关严,里头的声音传出来,一男一女。男的那个声音,他太熟。
秦朗。
顾迟没推门。他站在门外的暗处,听着。
“苏师姐。”
屋里那女孩纠正他,两个字:“同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