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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洛靠在推车边,闭着眼睛,但没睡着。

夜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废墟里特有的那股味道——湿土、铁锈、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腥气。他闻得出来,那是黑潮过后残留的味道。南线这一带,黑潮来得太频繁了,频繁到连风都带着那股子腐味。

商队扎营的方式他看了有一会儿了。

五十多个人散成四五个摊子,每一摊都有一两个人放哨。有的坐在篝火旁边,手里握着刀,刀尖斜斜插在地上,眼睛盯着黑暗;有的靠在驮兽旁边,半睁着眼,时不时扫一下外围。驮兽们被拴在木桩上,那头完整的壳牛卧在离火堆最远的地方,甲壳在火光里泛着暗青色的光,脑袋埋在腿间,呼吸沉而稳。那头受伤的小壳牛被年轻人单独牵到一边,甲壳上的裂痕已经用布条缠了一圈,它趴在地上,偶尔甩一下尾巴,像是在做梦。

废土上过夜就是这样,没人敢把所有事都交给别人。扎堆是为了壮胆,放哨是为了活命。每一个摊子之间都隔了十来步,既能互相照应,又不会一锅端。这是老商队才懂的门道,新队伍往往挤成一团,黑潮一来,连跑的方向都分不清。

但有两个人在帐篷那边,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从吃饭的时候洛就注意到他们了。

当时商队的人围在火堆旁边分干粮,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麦饼切成四份,每人一份,再配半碗热水。那两个人坐在帐篷外侧的阴影里,离得不算近,也没跟旁边的人搭话。商队里其他摊子都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聊天、分吃的、互相靠着取暖,那两个人却各自坐着,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看起来像是一起的,但又不扎堆。

废土人干商队这行,基本上没有几个觉醒者。就算有,也一定会拉一个小团体。这是废土上的规矩——你一个人再能打,也架不住人多。找几个信得过的,吃饭的时候有人分你半块饼,被人欺负的时候有人帮你还嘴。可这两个人既没有班底,也没有融进任何一个摊子。

更奇怪的是,他们没放哨。

洛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废土上过夜,放哨是铁律。黑潮说来就来,有时候前一秒风还是干的,后一秒远处就传来那种细碎的、像无数只脚踩过碎玻璃的声音。等听见了再跑,基本已经晚了。所以每一摊都必须有人醒着,一旦有动静,立刻把帐篷里的人叫起来。

那两个人就这么大摇大摆进了帐篷,连个守夜的安排都没有。

心大到不合常理,心大的跟纸张一样就好像他们知道黑潮晚上不会来一样。

要么他们跟帐篷里那个关系不一般,要么……他们根本不需要别人叫,那他们手中都伴有一些不知名的底牌。

洛皱了皱眉。

他想起白天那个沉的声音。裂变实力。能把一个裂变的人逼到带着三百人出来、最后只剩五十多个,做局的人至少也是同等级别,甚至更高。废土上这种级别的人不多,每一个都有名号,洛在南线跑了这么久,没听说过谁专门盯着商队下手。

除非不是人,但即便是灾厄生命,拥有了智慧智商,也不可能这么高,一直打消耗战,根据他们对话已知斩杀了一头灾厄级生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洛自己都觉得后背凉了一下。不是人,那是什么?黑潮本身不会做局,那些怪物只有本能,像潮水一样往源能浓度高的地方涌。除非有人能控制黑潮,或者至少能引导它的方向。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帐篷的方向。

深灰色的帆布在风里微微鼓动,像一头趴着的兽。门口那两个守卫已经换了班,现在是两个生面孔,一个在磨刀,一个在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只红色的眼睛。

系统面板他打开过一次,又关上了。

那两个人已经进了帐篷,隔着帆布扫不到。可能是自己的系统太垃圾了探测需要视线或者距离不能特别远,而现在既远又没视野。他只能看到帐篷里有火光造谣的两个身影,一大一小,但等级、能力类型一概看不见。

他懒得白费力气,反正明天早上还有机会,等他们出来再扫也不迟。

风大了一点,吹得篝火晃了晃。那头完整的壳牛抬起头,朝黑暗里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洛注意到它的耳朵动了一下,像是在听什么。

他把手按在刀柄上,没有动。

过了几秒,壳牛又安静下来。洛也慢慢松开手。

后半夜的时候,半月醒了。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轻轻碰了一下洛的胳膊。洛睁开眼睛,看到她已经坐起来了,毯子滑到腰上,头发有些乱,但眼神是清醒的。废土上养出来的警觉,睡着的时候像猫,一碰就醒。

洛没有立刻站起来走,靠在推车边,压低声音,用下巴朝帐篷那边偏了一下。

那两个人。

半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帐篷门口换了人,那两个守卫还在,但帐篷里已经没有动静了。

注意一下。他们没扎堆,也没跟别人说话,连哨都没放。跟咱们一样,像是中途加的。洛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明天早上等他们出来,我再查。你先盯着,有什么不对劲别自己上,马上告诉我。

半月点了一下头,把短刃从毯子下面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她的动作很轻,刀刃抽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她的目光在那顶深灰色的帐篷上停了片刻,又收回来,重新落在火堆上。

你也睡一会儿。她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语气有些担心。

不用。洛立马否决了这个提议,我再坐一会儿。

半月没再劝。她知道洛的脾气——他越是觉得不对劲,越不会让自己睡死。废土上很多人死就死在应该没事这四个字上。

洛站起来,把毯子留给她,走到后面那辆推车旁边,靠着车轮坐下去。推车是铁的,轮子已经锈了一半,但车身还结实,挡在身后能遮住大半个后背。这个位置能看到帐篷,也能看到外围的黑暗,是个好位置。

他没有再往帐篷那边看。

商队里有人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梦话,然后安静下来。远处那头小壳牛轻轻叫了一声,声音很低,像婴儿哭。那个年轻人从毯子里探出头,伸手摸了摸它的甲壳,又缩回去了。

火堆已经快灭了,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炭,微微亮着。风还在吹,把炭火吹得一明一暗,像某种缓慢的呼吸。

洛闭上眼睛,但耳朵一直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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