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烧开了。半月把面下进锅里,白色的蒸汽糊住了厨房的窗户。
洛靠在门框上,数着锅里翻涌的面条。一根,两根,三根——数不清。
“多做一碗。”他说。
半月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又从柜子里多拿了一副碗筷。
面端上桌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围坐在餐桌旁了。季安饿得趴在桌上,牧骨在她旁边用筷子敲碗沿,白泽在看手机,朴佟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
“洛呢?”季安抬起头。
“端面走了。”半月把一碗面放在自己面前,“说出去一下。”
“去哪?”
半月没有回答。
外面起了风。
洛端着一碗面,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胡同尽头是一堵墙,墙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塞着破布和塑料袋。
裂缝下面,铺着一块硬纸板。
纸板上坐着一个人。老人,看不清多大年纪,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他身上裹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军大衣,脚上穿着一双露脚趾的棉鞋。
他身边靠着一个长长的布包。布包很旧,布面磨得发白,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用麻绳捆了几道,扎得严严实实。形状像是……一把大剑。
洛的目光在那个布包上停了一瞬。但老人已经把注意力转到了面碗上。
“李大爷。”洛蹲下来,把面递过去。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洛看了两秒,然后笑了。嘴里没剩几颗牙,笑起来的模样像个孩子。
“又麻烦你了。”李大爷接过面,手有点抖,但端得很稳。
“不麻烦。”洛蹲在旁边,看着他吃。面条很长,老人吸溜了一口,汤汁溅到胡子上,他用袖子擦了擦。
那个布包靠在墙根,一动不动。洛多看了一眼,隐约能看出布下面裹着的轮廓——确实是剑。而且不是普通的剑,剑柄比寻常的长出一截,像是某种旧时代的制式武器。
“您这东西……”洛指了指布包。
李大爷嚼着面,含混不清地说:“老伙计了。”
“能看看吗?”
“不行。”老人摇头,语气不急不慢,却没有商量的余地,“现在还不到时候。”
洛没有再问。
“您今天见着什么人了没有?”他换了个话题。
李大爷吸溜了一口面:“见着了。”
“谁?”
“城主。”
洛的手顿了一下。
“季行?”
“嗯。”李大爷又吸溜了一口,“来了一会儿,刚走。”
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胡同拐角处,一堵矮墙后面,隐约能听见说话的声音。
洛没想偷听。他只是当时站在那个位置,然后声音自己钻进了耳朵。
“……您不必这样自责。”那是季行的声音,低沉,沉稳,和在城门口训斥35区军官时一模一样,“发生那些事,也不是您本愿的。”
沉默。
面汤滴在地上的声音,啪嗒,啪嗒。
“我活下来,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李大爷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含糊的、苍老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而是一种更沉、更涩的腔调,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打上来的水。
“是因为我懦弱。”
风穿过巷子,把这句话吹散了一些。洛站在那里,没有动。
“当年那些人,都比我勇敢。他们冲上去了,我躲起来了。他们死了,我活着。”李大爷的声音顿了顿,然后继续说,“既然活下来了,就得为我的懦弱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