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一反常态,并没有像以往那样扯开嗓子大喊大叫,也没有情绪激动地要解开绷带,甚至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只见他默默地、静静地坐在病床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整个人仿佛失去了灵魂一般,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一动不动,宛如一尊雕塑。
老疯子推门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行医半生,见过太多濒死的挣扎和狂暴的发作,那些都不可怕,因为那代表着生命力。但眼前这一幕,却让他感到一股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的寒意。
雷蒙坐在那里,像是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石像。他双眼空洞地盯着墙壁上的一处霉斑,目光穿透了时空,没有聚焦在任何一点上。
那种绝对的静止,在这充满了机械运转声和药液滴答声的医疗舱里,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诡异。
“半月?”老疯子压低了声音,把手中的药箱轻轻放在地上,生怕惊扰了这份死寂,“他这是……怎么了?”
半月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担忧。她从未见过雷蒙这个样子。平日里的雷蒙,要么是暴躁如雷,要么是嬉皮笑脸地插科打诨,哪怕是重伤垂死时,那双眼睛里也燃烧着野火般的凶光。可现在,那团火熄灭了。
“他醒了之后就一直这样,”半月轻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衣角像个犯错孩子,“刚才还喊叫,说什么小莉,复仇等一些话,现在……突然就不动了。”
老疯子皱着眉走上前,熟练地拿起诊疗仪。他一边调试设备,一边试图用平日里的语气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哟,醒了?我还以为你小子这次真要去见阎王了,没想到命还挺硬。”
雷蒙没有反应。他甚至连眨眼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依旧死死地盯着那面墙。
老疯子心里“咯噔”一下,收起了玩笑的心思。他绕到雷蒙面前,伸出手指在雷蒙眼前晃了晃。没有任何反应。
“雷蒙?雷蒙!”老疯子提高了音量,伸手想要去扒雷蒙的眼皮。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雷蒙的瞬间,雷蒙那只缠满绷带的手突然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那只手像是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猛地抬起,精准地、死死地扣住了老疯子的手腕。
老疯子吃了一惊,他没想到一个重伤未愈的人能爆发出这么快的速度和这么大的力量。雷蒙的手指冰冷且僵硬,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透入骨髓的寒意。
“雷蒙,你干什么?是我,老疯!”老疯子试图抽回手,却发现雷蒙的力气大得惊人。
雷蒙依旧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面墙上,仿佛老疯子根本不存在。但他扣住老疯子手腕的手却在微微颤抖,那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极度压抑的情绪在体内冲撞,无处宣泄,只能通过肢体末端泄露出来。
“小莉……”雷蒙的嘴唇蠕动着,发出极其微弱、沙哑的声音,像是在梦呓,“别怕……爸爸在……”
老疯子愣住了。他明白了,雷蒙此刻依旧沉浸在那个噩梦里,或者说,沉浸在那段比噩梦更痛苦的记忆里。
他现在看到的不是墙壁,而是那个破碎的家;他扣住的不是自己的手,而是某种即将从指缝中溜走的东西。
“雷蒙,醒醒!那是梦!小莉……不在这里!”老疯子不敢用力挣脱,生怕刺激到他的神经,只能耐心地、沉稳地说道。
雷蒙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不是清醒,而是某种更为深沉、更为黑暗的情绪在翻涌。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老疯子。
那眼神让老疯子感到陌生。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和荒芜之下即将喷发的火山。
“老疯。”雷蒙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我想一个人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