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人开始往外走,三三两两的,有人低着头,有人小声嘀咕,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转回去。
方程站在人群后面,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动过。
帐篷里传来指挥长的声音,隔着一层帆布,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要脸的玩意!”
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哗啦一声脆响,像是杯子或者盘子之类的东西碎了。
“你给我收拾东西,明天——不,今晚就给我滚!”
方程站在那儿,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顾砚尘站在他旁边,比方程靠后半步的位置。
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方程身上,没有去看帐篷里的狼藉,也没有去看地上那摊血。
方程偏头看了他一眼。
顾砚尘正好也看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了。
帐篷里的嘈杂声还在继续,指挥长的骂声、凯瑟琳的抽泣、外面人群散去的脚步声,全都搅在一起,嗡嗡的,像是隔着一层水。
但方程觉得那些声音忽然远了,远到几乎听不见,只剩下眼前这双眼睛。
他想问。
“这件事是你干的吗?”
这句话已经到了嘴边,但他看着顾砚尘的眼睛,忽然犹豫了。
不是因为怕知道答案,而是他忽然觉得,不管答案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顾砚尘走上前来。
站到方程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
“脚都这样了,还出来看热闹。”
方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伤脚往后缩了缩,像是做贼被逮了个正着。那截从裤腿下面露出来的纱布确实不太好看,边角磨毛了,灰扑扑的,跟他今天走了太多路有关系。
“我没看热闹。”方程说,声音有点虚。
“我就是路过,”
方程又补了一句,底气明显不足,
“听见这边吵吵,过来看看怎么回事。”
“只是路过?”
顾砚尘盯着他,重复了一遍。
“真的是路过。”
“从营地东头路过到西头,路过了一百五十米?”
“……”
方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噎得死死的。
他确实是从东头过来的,也确实走了不近的一段路。脚上的纱布都走脏了,鞋带也松了一只,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很,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顾砚尘终于抬起头来了,看着他。从上到下,从脸到脚,把他整个人检查了一遍。
目光在缠着纱布的那只脚上多停了两秒,然后移回他脸上。
“疼不疼?”
“不疼。”
“走两步我看看。”
“不用了吧——”
“走。”
方程被这个字的语气压得没脾气,叹了口气,往前走了两步。第一步还行,第二步落地的时候没忍住,脚踝歪了一下,眉头皱了一瞬。
就这一瞬,顾砚尘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走过来,直接伸出一只手扶住了方程的胳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直接揽住了方程的腰。
“你——”
“别废话。”
方程被他半搂半扶着往前走,整个人几乎是靠在顾砚尘身上。
他挣了一下,没挣动,反而被箍得更紧了。顾砚尘的手臂像一条铁箍,稳稳地卡在他腰侧,力道不大,但根本挣不开。
“我自己能走——”
“能走刚才站二十分钟?”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方程张了张嘴,发现确实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
他闷闷地闭了嘴,任由顾砚尘扶着他往前走,耳朵尖又开始发烫了。
营地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昏黄黄的光洒在土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有人从对面走过来,跟他们打了个照面,目光在顾砚尘搂着方程腰的那只手上停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移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侧身过去了。
方程把脸偏向一边,恨不得把整张脸都缩进领子里。
顾砚尘倒是一点都不在意,步子稳稳的,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好像他搂着一个人走路是世界上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走到帐篷门口,顾砚尘松开手,掀开帘子,侧身让方程先进去。
方程弯腰钻进去的时候,脚踝又疼了一下,动作顿了顿。顾砚尘的手立刻扶上他的后背,轻轻推了一把,帮他稳住了重心。
帘子放下来,隔绝了外面的风。
方程坐在行军床上,把伤脚伸出来,低头看了一眼——纱布边缘确实有点脏了,脚踝处隐约能看出比早上肿了一些。
他伸手碰了碰,有点热,但不严重。
顾砚尘蹲下来,开始拆纱布。
一圈一圈地绕开,怕碰到伤处。纱布拆到最后几层的时候,粘在皮肤上,他撕得很慢,几乎是毫米级的进度,一边撕一边吹气,凉丝丝的,把粘连的地方润开。
方程低头看着他的头顶。
顾砚尘的头发有点长了,后脑勺的头发茬子黑漆漆的,发旋处有一个小小的旋。他蹲在那儿,背脊挺得很直,肩膀很宽,把帐篷里的灯光挡了一大半,在方程身上投下一片影子。
方程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你每次帮我换药都这么认真,”
他说,声音有点不自然,
“比卫生员都仔细。”
“卫生员可没空管你。”
“那你就有空了?”
顾砚尘没抬头,把拆下来的旧纱布团成一团扔进垃圾袋里,从桌上拿了药膏,拧开盖子。
药膏的味道清清凉凉的,在帐篷里散开。
“我有空。”
顾砚尘边说边把药膏挤在手指上,抹在他的脚踝上。
手指微凉,药膏也是凉的,但方程觉得那一块皮肤突然变得太热太烫,忍不住蜷了一下脚。
“疼?”顾砚尘抬头看他。
“不疼。”
方程的声音闷闷的,“就是……凉。”
顾砚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抹药膏。
动作比刚才更轻了……
方程看着他的手指在自己的脚踝上一圈一圈地打转,把药膏抹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药揉进去,又不会碰到伤处。
那只手很稳,指节分明,骨节突出,修长有力度。
他忍不住盯着看了一会,突然又想起今天夜里的事,忍不住开口:
“顾砚尘。”
“嗯。”
“今天的事——”
“跟你没关系。”
顾砚尘打断他,开始缠新纱布,一圈一圈的,平整又服帖。
“我知道跟我没关系,我是想问——”
“想问你也不需要知道。”
方程噎了一下,嘴不自觉地就噘起来了,瞪着顾砚尘的后脑勺,心里那叫一个不服气。
趁顾砚尘低着头专心缠纱布的功夫,他悄悄扬起手,在人家脑袋后面比划了一下——
揍他一拳的架势摆得足足的,动作幅度不大,但气势到位了。
让你拽!
让你说话说一半!
手刚举到半空,还没等收回来——
顾砚尘忽然抬头。
方程整个人僵住,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两人对视了大概零点几秒。
方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手收回来,往自己头发上胡乱一扒拉,假装在整理发型,眼神还飘了一下,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头发乱了。”
他面不改色地说。
顾砚尘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弧度意味深长得很。
“嗯,”
他点点头,语气淡淡的,带着点藏不住的笑。
顾砚尘重新低下头缠完最后一圈,把纱布塞好,拍了拍他的脚踝。然后他站起来,把桌上的药膏和纱布收拾好,放回箱子里,动作不紧不慢的。
方程盯着他的背影,心里那个问题又开始暗戳戳地在往上冒。
他知道顾砚尘在挡他,不想让他问,也不想让他知道。但越是这样,他就越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顾砚尘。”
“嗯。”
“璐姐来得太巧了。”
顾砚尘的手顿了一下,接着把箱子盖好,转过身来,靠在桌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方程。
“你觉得呢?”他问。
方程没想到他会反问,愣了一下,想了想说:
“我觉得像是有人通知她的。不然哪有那么巧,这边刚被抓,那边她就到了。”
“嗯。”
“你‘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嗯’的意思。”
方程被他这副态度搞得有点来气,往床上一靠,抱着胳膊看他: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不会就是你做……”
“方程,”
顾砚尘靠在桌上,看着他,突然打断:
“你觉得璐姐该不该知道?”
方程沉默了一下:“该知道。”
“那你觉得是谁告诉她更合适?”
“……”
方程张了张嘴,忽然明白了他想说什么。
璐姐该知道这件事。
不管是谁告诉她的,她都有权利知道自己丈夫在外面干了什么。
与其让她蒙在鼓里,从别人嘴里听到风言风语,不如让她亲眼看见——虽然残忍,但至少是真相。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
顾砚尘打断他,“我只是问你,你觉得该不该。”
方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顾砚尘就那么靠在桌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很放松,但眼睛里那种沉沉的东西一直没有散。
他在等方程自己想明白——不是要他接受什么答案,而是要他理解一个道理。
有些事,需要有人去做。
有些真相,需要被看见。
方程低下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行了,”
他说,睁开眼睛,看着顾砚尘,
“我不问了。”
“但是——”
方程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他,
“你以后有什么事,能不能别什么都瞒着我?”
顾砚尘沉默了两秒。
“能。”他说。
然后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离得太近了,近到方程只能仰着头看他。
帐篷里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脸上的轮廓切得特别分明,一半亮一半暗,那双眼睛在暗处反而更亮了,亮得有点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