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炎石营地,死寂得吓人。
白日的忙碌尽数停歇,篝火彻底燃尽,只剩一滩暗红冷炭,半点温度都无。阴冷夜风死死罩住整座营地,没有半点动静,全然是暴风雨来袭前的致命安静。
族人尽数躺下歇息,草垫与兽皮间偶尔飘出几句模糊呓语,转瞬就被冰冷夜风彻底掐灭。
表面看着全员安睡,实则没人敢真正放松。
黑牙部落的灭族威胁悬在头顶,生死倒计时已经启动,所有族人都浅眠戒备,紧绷的神经一刻不敢松,生怕半夜遭遇突袭。
林殊靠在木柱上,看似半睡半歇,实则身松神紧,全程高度戒备。
右手死死按在兜里,攥着一包辛辣果残叶,指尖始终紧绷,随时能抬手发力、制敌破局。
来到这片蛮荒之地,安稳深眠早就成了奢望。
闻声即醒、昼夜警惕,是刻在骨子里的保命本能。
哪怕肆虐山野的黑毛吼早已赶走,可那双嗜血竖瞳、残暴狰狞的画面,依旧深深刻在他脑海。
这片蛮荒山野,危机从不会彻底消散,只会暗中蛰伏,等待最致命的出手时机。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慌乱的响动,骤然撕破深夜的死寂!
不是敌人潜行窥探的轻响,像是有人濒死奔逃的动静!
凌乱急促的脚步、手脚并爬的摩擦声、濒临极限的粗重喘息交织在一起,贴着地面飞速逼近,满满的恐慌与绝望扑面而来。
林殊双眼瞬间睁开,所有睡意一扫而空,眸光锐利如刀。
左手闪电探出,死死攥住脚边的锋利硬木棍,指节瞬间发白,凛冽的杀机和戒备瞬间笼罩全身!
篝火余辉昏暗,夜里视野极差,根本看不清来人样貌,可那越来越近的慌乱声响,让整个营地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下一秒!
半空一声闷响,紧接着一道压抑到极致的痛哼猛地炸开!
来人明显是慌不择路,根本看不清脚下路况,一脚踩空,直直坠入了营门口新布的触发陷阱!
咚!
重物落地的闷响低沉震耳。
坑底立刻响起微弱徒劳的扒土声,簌簌落土不断。人越是挣扎,坑壁塌得越凶,陷得越深。
短短几秒,挣扎声越来越弱,只剩浓浓的濒死绝望。
这突兀的动静,彻底打碎了营地的宁静。
一座座棚屋里,接连响起族人起身、穿衣、抓武器的急促动静,所有人瞬间惊醒,全员戒备!
阿木猛然翻身坐起,连衣服都来不及穿整齐,快步冲到陷阱边缘,俯身借着微弱的余光朝坑底看去。
看清那张满是泥污、遍体伤痕的脸,他脚步猛地钉死,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嘴唇剧烈颤抖,喉咙死死发紧,阿木足足愣了好几秒,硬是发不出半点声音。
极致的错愕、心疼与酸涩死死攥住他的心脏。半晌,他才挤出一道沙哑破碎的低语:“……阿苔?”
坑底的人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枯竭的身体微微一颤,在黑暗里,艰难给出了一丝微弱的回应。
阿木再无半点犹豫,俯身探入坑中,死死扣住她瘦弱的胳膊,拼尽全力,将这具奄奄一息的身体,硬生生从杀机四伏的陷阱里拽了出来。
刚脱离陷阱,阿苔彻底脱力,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炭火余辉的小小光圈里。
所有人看清她的模样,心底瞬间一沉,满是不忍与愤怒。
她瘦得彻底脱形,枯瘦的身子只剩一层皮裹着骨头,身上破烂的兽皮根本遮不住满身伤痕。
肩头旧淤叠着新伤,老痂崩裂、血肉外翻,狰狞得吓人,全是被虐待的痕迹。
双腿密密麻麻布满血口,黄泥、枯草与凝固的血痂死死糊住皮肉。发丝黏在憔悴凹陷的脸颊上,颧骨突兀、眼窝深陷,整个人只剩一口残气勉强吊着性命。
她浑身剧烈发抖,胸腔大幅度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濒死的颤音,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气。
抬眼望见熟悉的族人,她积压多日的绝望险些崩裂,眼眶瞬间泛红。
但她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压住所有哽咽。在黑牙的炼狱里,眼泪换不来生机,唯有拼命逃、拼命报信,才能保住部落。
历经炼狱折磨,她早已不敢轻易示弱,只剩满身的狼狈与隐忍。
她来不及宣泄情绪,直奔主题,字字急促刺骨,爆出致命危机:
“黑牙要打过来了!他们根本不满足供奉!收供品那天,他们要杀光部落所有男人,抢走女人和粮食,毁掉火种、烧平整片营地,赶尽杀绝!”
这一刻,所有族人尽数冲出棚屋。
阿山紧握骨锥,面色冷沉如水;阿宽、青尾悄然回防营门,默默镇守关口,不敢有一丝松懈;老岩立在火光边缘,目光沉沉落在阿苔身上,周身肃杀之气暴涨。
全场寂静无声,所有人的视线,死死锁定在这道瘦弱颤抖的身影上。
众人这才看清,她双脚早已彻底磨烂,脚趾嵌满碎石荆棘,鲜血浸透了脚下整片泥土。
这一路从黑牙部落逃回来,她完全是靠一双烂脚,血泪跋涉,拼死归来报信!
阿木俯身想扶,却被她虚弱却无比执拗的手死死攥住手腕。
力道不大,却扣得极紧,是绝境之人抓住最后希望、拼尽全力不肯松手的偏执。
阿苔浑身发抖,声音带着颤,却字字清晰、冰冷刺骨:
“黑牙派来的使者,全是假意试探!他们根本不在乎供奉多少,只为摸清我们的人数、棚屋位置、粮仓据点,记牢所有进山通路!”
“第七天!他们准时带兵强攻!”
“他们不贪土地粮草,只为屠戮!要让这片山野,再也没有敢反抗他们的部落!”
极致的恐惧、刻骨的恨意,尽数藏在这短短几句话里。
阿木的手腕被死死攥着,身形僵在原地。
林殊静静看着他,清晰看到一层冰冷的戾气,如同薄冰一般,彻底覆满他的脸庞。
往日的温顺柔和尽数褪去,此刻他眼底只剩沉郁怒火与极致隐忍的杀意。去年亲眼目睹阿苔被黑牙掳走,如今再见她满身炼狱伤痕、拼死归营报信,这份恨意早已入骨。
林殊彻底恍然,去年入冬被黑牙突袭掳走的那名部落少女,正是眼前死里逃生的阿苔。
受尽非人折磨,却不惜赌上性命逃回来报信,只为护住部落、护住族人。
老岩缓步走出阴影,轻轻蹲下身,手掌小心翼翼覆在阿苔肩头。
动作极轻,生怕碰碎这具满身伤痕、死里逃生的身躯,无声安抚着她破碎的心神。
长久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动,阿苔吐出一口浊气,眼底脆弱翻涌,却依旧倔强,不肯掉一滴眼泪。
“草婆。”阿木转头,看向营地最老旧的那间棚屋。
草婆早已立在门前,手里握着挂满干药草的旧木棍,青灰色的眼眸静静望着阿苔,眼底盛满沉沉悲悯,将她所有的苦难尽收眼底。
她佝偻着身子缓步蹲下,林殊也同步俯身。
两人无需对视,无需交流,已然默契配合,一同照料这名拼死归乡的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