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嘶”了一声,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
大娘赶紧凑上前:“咋了,老头子?” 大爷咬住下嘴唇,摇了摇头,没说话。 苏念没有停,拇指和食指轻轻捻转针柄,每转一圈,热力就往深处再透一分。 大爷的脸色渐渐发白,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角滚下来。 手紧紧攥住椅子扶手,指节都泛了白。 大娘在旁边看得揪心,看看大爷的脸色,又看看苏念专注的神情,嘴张了张,到底没敢出声。 过了约莫一刻钟,苏念停了手,将银针一一退出。 大娘这才松了口气,急忙问:“怎么样?啥感觉?” 大爷抿着唇没说话,慢慢活动了两下腿。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爬着蜈蚣疤的小腿,眼睛渐渐亮了:“轻松了好多。” 大娘伸手去扶:“快,走两步看看。” 大爷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走着走着,忽然站住了。 大娘心里一紧:“又疼了?” 大爷没回答。 站在屋子当中,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沉默了好一会儿。 片刻后抬起头,有些激动, “月娥,我这腿里头热乎乎的,越走越松快。 二十多年了,从没这么热乎过。” 大娘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转过身紧紧攥住苏念的手,“苏同志,太谢谢你了,太谢谢你了——” “大娘您客气了。”苏念扶住她。 “你这真是华佗再世啊!我们看了那么多大夫,都没办法——” 苏念笑了笑:“大娘您言重了,我哪有那么神。 大爷这病是当年清创没清干净,血瘀被封在骨膜里头了,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x光拍不出来,一般大夫又很少往骨膜上想,才耽搁了这么多年。” 大爷点点头,感慨道:“苏同志,你年纪轻轻,就有这个眼力,真是难得。” “您过奖了。”苏念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看了眼门口——外间还有两个人在等着。便不再多聊,给大爷另外开了个温热的药浴方子,让大娘每天煮了给大爷泡脚,又约了隔天再过来针灸。 大娘忽然想起什么,问她:“苏同志,你是不是来走亲戚的?没有随军?” 苏念坦然道:“对,我是来离婚的。等事情办好了,就带孩子回去。” “离婚?为啥呀?”大娘一脸不可置信,上下打量着她,“哪个不长眼的——放着这么漂亮又能干的媳妇,还带着个年画娃娃似的儿子,不好好疼着,还要离婚?” 苏念一时哭笑不得:“大娘,是我要离的。那个男人和他家里都靠不住,往后我自己带儿子过,反倒活得更好。” 她说这话时嘴角扬起,并没有半点逞强的意思。 她是真这么觉得。 上辈子在胡家寄人篱下、仰人鼻息,最后还被卖给人贩子他乡惨死。这辈子,她从踏出向阳屯那一刻起,就打定了主意,不再依附任何人,靠自己堂堂正正地活。 更别说重新捡起苏家的医术后,她对自己和儿子的未来越来越笃定。 等这边的事了了,她就在娘家附近,找个临街的铺面开间小诊所。苏家几百年的底蕴摆在那,加上她自己肯下功夫,她不信挣不出一个好前程。 老夫妇俩听着她的话,一时又佩服又心疼。 “大娘,我之后就算离开军区,也会留在燕市。我娘家在这边。 往后您和大爷有需要,还能找到我。” 大娘这才笑起来:“好,好。” 她跟大爷对视一眼,从兜里掏出几张大团结和花花绿绿的票子就往苏念手里塞:“苏同志,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这是诊金,没多少,你别嫌少。” 苏念赶紧推回去:“不用,大娘,举手之劳。” 现在去医院挂个号做针灸,一次也不过几毛钱。这次她全当提前演练了。 “不行,你可别跟我客气。”大娘把钱硬塞过来, “你要是不收,我们家老头子回去该怨我了,下回我们也不好意思再来了。” “对,收下吧。”大爷也说,“我退休金可不少呢,就当是给孩子的零花钱。” 苏念见两人实在坚持,便从里头找出一张一块钱,把剩下的还了回去。 “大娘,我就收这么多。医院看回病估计都用不了这个数。就当提前收了下一次的诊金,成不?” 老两口这才答应,千恩万谢地走了。 苏念把老两口送到门口,这才请了外间等候的大姐进来。 巧的是,中年大姐和后面那个年轻姑娘,都是月事不调的毛病。 不过一个是长期伏案、性子急躁,肝郁化火导致周期提前,另一个是底子瘦弱、血气不足,血虚寒凝导致周期滞后。 苏念分别给两人做了针灸,又给干部大姐开了疏肝解郁的花茶,让她每天泡着喝。 给年轻姑娘开的,则是食疗方子。当归生姜羊肉汤,一周炖一次。又考虑到羊肉不是随时能买到,便另写了一张温经汤的方子,里头是当归、川芎这些寻常药铺都能抓到的药材。 两人都递了诊金过来。苏念照例每人只收了一块钱。 送走最后一个人,日头已经偏西,快四点了。 安安早就自己跑到里间床上,眯了一小觉,这会儿正趴在桌前安安静静地画画。听见妈妈送走客人,他兴冲冲地举着画纸跑出来。 洁白的画纸上,一个穿军装、额头布满皱纹的老爷爷坐在椅子上,一条腿平伸着。旁边站着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正弯腰给他扎针。姑娘的衣裳领口、辫梢的扎法,还有鼻尖上那一点——都细细地描过了。 苏念蹲下身,仔细地看了又看,笑了, “谢谢乖宝把妈妈画得这么好看。” “哇,妈妈!你认出来了,安安画的是你呀!” “当然认得出。”苏念指着画上姑娘的发型、衣裳,又点了点鼻尖那颗痣,“你看,这些地方安安都画得很仔细。能认出妈妈的‘关键点’,都在画上了。” 小家伙像是被撞破了什么了不得的小秘密,咯咯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些他藏在画里的小心思,原来妈妈全都看见了。 “妈妈今天给人看病,还赚了诊金呢。”苏念揉揉他的脑袋,“一会儿去吃晚饭的时候,给安安买汽水,好不好?” “好!”安安拍起手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孩子终究还是孩子。夏天最爱这些冰冰凉、甜甜冒着气泡的东西。 苏念之前试过用灵泉水替代,想着那水健康又带着一丝清甜,可小家伙并不怎么买账。后来她干脆把灵泉水掺在每天的饮用水里。但汽水和零嘴在他心目中的地位,终究还是没法替代的。 —— 师部。 顾思寒正埋在一堆文件里,内线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筒那头是顾思萍。 “思寒,你跟苏念他们说了吗?” “嗯?”他忙得脑子还没转过来。 “来家里吃饭的事啊!”顾思萍啧了一声,“就知道你靠不住。还提醒我?你自己提醒了个啥?算了,我自己去一趟。”说完就把电话撂了。 一点没给他回嘴的余地。 顾思寒:“……” 那头,顾思萍招呼着闺女,从厨房里拣了些农场新送来的大水蜜桃,一个个用报纸裹了,搁在竹篮里。粉嘟嘟的桃子隔着报纸都透出甜香,个个有拳头那么大。 母女俩出了小院,经过家属院前面的晾衣场。几排铁丝上晾着被单和军装,风一吹,白被单鼓起来像帆。旁边一棵大槐树底下,几个大娘嫂子正坐在小马扎上乘凉,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嘴里聊着八卦。 “听说了嘛,胡团长那个乡下来的前妻,可不一般!” “啥前妻,还没离呢,你别乱说。小心保卫处找你谈话!” “行行行,那就说那乡下丫头。反正吧,不是一般人!” “可不是,早上训练场老赵摔得血糊糊的,她上去就给救回来了。” “你那消息都过时了。我刚从招待所那边过来,人家又救了个老英雄,瘸了二十多年,几针下去,当场下地走路!” “嘶——不是说就是个没文化的农村妇女吗?胡团长不是还不要她嘛,这怎么听着跟神仙下凡了似的?” 顾思萍脚步顿了顿。 “妈妈,她们说的是苏念阿姨吗?”丫丫抬起头,嗲嗲地问。